巳时的阳光斜照进琴坊巷,把石板路上的缝隙照得发白。顾长安站在刘叔同作坊门前,从腰间取出钥匙,插入锁孔,转了两圈。铜锁内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滞了一下才咬开。
门开了,一股混杂着木屑、桐油的闷味扑面而来。血腥气的底子还在,不重,却散不掉。
"顾大人,要掌灯吗?"小方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,另一只手攥着笔录用的毛笔。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三圈,笔杆上的漆被摩挲得发亮。
"开窗。"
小方把灯笼搁在案角,跑过去推开南面的两扇木窗。光线涌入,尘埃在光柱里翻滚。顾长安没有立刻迈步,站在门槛内侧,目光从地面缓缓扫向屋内每一处角落。
上次勘查的重点在尸体和凶器。这次不同。他径直走向那扇引发所有争议的门。
门闩斜躺在地上,断成两截,已被推司院当作证物封存后又因解封而放回原位。顾长安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绢帕,垫在手指上,拈起其中一截门闩。桐木质地,长约六寸,宽一寸有余,表面被常年开合摩挲得光滑。断口朝向屋内,呈现出一种过于齐整的断裂面。
他盯着那断面看了很久。
"顾大人,"小方凑过来,"这门闩……有啥不对?"
顾长安没有回答。他从地上捡起另一截,将两截断口对齐。
断裂面平整得像被尺子量过。木纹的走向在断口处戛然而止——没有劈裂,也没有分叉。若是破门而入砸断的,断口该毛糙、带茬,总归该有点挣扎的狼藉。
眼前这道断口太干净了。
他把两截门闩重新放在地上,从怀里取出一柄随身的小刀。刀身不过两寸,刃口薄如柳叶。他用刀尖轻轻刮过断面,一些极细的碎屑落在绢帕上。不是木刺,是划痕——数十道细密、平行、几乎等距的浅沟,嵌在断面的木质纹理之中。
顾长安的动作停住了。
"去找块干净的白纸。"他说。
小方应声而去,从案上取来一张未用过的笔录纸。顾长安将断面平压在纸上,用手指缓缓旋动木闩。那些细密的划痕在白纸上留下几乎不可见的印迹,但足够他确认一件事:这些痕迹不是刀砍的。刀砍会留下斜向的劈痕,力道不均,深浅不一。这些是锯痕。一把极细的锯子,以稳定的节奏反复切割,在木头的肌理中留下一道道平行的沟壑。
有人锯断了门闩。
顾长安站起来,走到门框前。门是向内开的,门闩装在屋内一侧,案发时从里面闩上。凶手杀了人,要怎么从屋外锯断一根闩在里面的门闩?
他蹲下来,右手食指和拇指并拢,伸进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。缝隙很窄,不到半指宽。手指卡在中段,能摸到木门边缘粗糙的漆皮,和门框内侧经年累月积下的油泥。他收回手,盯着那道幽暗的缝隙。
足够了。
如果是用一根细铁丝,前端绑着一片细长的锯片,从门缝外伸进去,贴着门板内侧下滑,找到横置的门闩,然后将锯片卡在门闩上方或下方的边缘……不需要太多空间。锯片来回拉动,铁丝在门缝外牵引,每一次拉动都只带走极少量的木屑。一炷香的时间。或许更久。凶手得有耐心,手得稳。还得有一整段没人打扰的工夫。
他腰间那枚铜钱,今早翻出来的是反面。待确认的事,越攒越多。
这不是密室。
这是一个被精心伪装成密室的普通现场。凶手杀了刘叔同,从外部锯断门闩,制造出破门而入的假象。那些杂乱的脚印、被翻乱的工具、故意打碎的砚台——都是在这之后布置的。
"顾大人,"小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"这得锯多久?"
"一炷香。"顾长安说,"可能更久。凶手有耐心。"
他把两截门闩用绢帕包好,收入袖中。站起身时,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扇门,而是走向作坊另一侧的窗户,检查了窗栓。窗栓完好,没有撬动痕迹。凶手只选择了门作为出入口,因为门是最合理的路径——一个伪装成从门闯入的凶手,不会多余地去动窗户。
午时的日头升到巷子上方,琴坊巷两旁的屋檐投下窄窄的阴影。顾长安带着小方穿过两条街,走进一家开在巷口的铁匠铺。
铺子里很暗,只有熔炉口泛着暗红的光。一个中年汉子赤裸着上身,正用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在砧子上敲打。铁锤落下的节奏沉稳,每一击都落在同一处,火星溅在地面,瞬间熄灭。空气中弥漫着铁屑灼烧后的焦糊味,混合着汗水的咸腥。
"打铁的。"顾长安开口。
铁匠停下锤,把铁料插回炉膛,转头看过来。他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角延伸到颧骨,被炉火映得发红。"官爷?"
顾长安从袖中取出包着门闩的绢帕,展开,只露出断面。"这种细锯片,你这里有没有?"
铁匠用围裙擦了擦手,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用粗糙的拇指抹过断面,又拈起一点碎屑在指尖搓了搓。
"有。"铁匠说,"但这种锯片不是普通木工用的。太细,太薄,没力道,锯大木头不顶事。"
"什么人用?"
"斫琴师。"铁匠直起身,走到铺子角落的一个木箱前,掀开箱盖,翻出几片用油纸包着的薄铁片。每片长约三寸,宽不及一指,薄得能透光。"修琴的时候,有时候要微调琴身内部的结构。普通工具伸不进音孔,就用这种细锯片,绑在铁丝上,从音孔伸进去操作。手要稳,气要匀,稍有差池就毁了音色。"
顾长安接过铁匠递来的一片,对着光看了看。锯齿细密,排列整齐,边缘泛着冷青色的光泽。和他从门闩断面上推断出的痕迹完全吻合。
"最近有人买过吗?"
铁匠把锯片收回油纸,想了想。"三个月前。沈氏琴坊的周平来买过。说是修琴用,要了两片。"
"周平。"顾长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没有起伏。
"对。沈默舟的大徒弟。以前也常来买小工具,锉刀、砂纸、细钻,都是修琴用的细活家伙。"铁匠把木箱盖上,"官爷,这门闩是被人用这玩意儿锯的?"
顾长安没有回答,将绢帕重新包好。他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铁砧上,转身走出铺子。小方快步跟上,手里的毛笔又在指间转了三圈。
午时末,推司院的回廊里寂静无声。顾长安坐在自己的案前,面前摊着刘叔同一案的卷宗。宣纸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他提起笔,蘸墨,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新的条目。
首先,密室并非密室。门闩被人用绑在铁丝上的细锯片从门缝外侧锯断,断口处的平行划痕与斫琴师专用细锯片的齿距吻合。凶手具备斫琴知识,能够使用专业工具完成长时间的操作。
其次,细锯片为斫琴师专用,非普通铁匠铺常备。沈氏琴坊周平于三个月前在同一铁匠铺购入同类锯片两片,自称用于修琴。
他停笔,等墨干透。窗外蝉鸣断断续续。他继续写。
第三,茶摊老板证词与小方走访记录均证实,周平在案发时间——子时前后——出现在琴坊巷,并往城西方向离去。其行踪与案发地点及时间存在交集。
他放下笔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木案发出沉闷的声响,被下面的文书吸收了大半。
综上,周平具备作案工具、作案技术、作案时间三重要素。其作为沈氏琴坊大徒弟,掌握斫琴技艺,能够熟练使用细锯片;其于案发时段出现在现场附近;其于三个月前购入与门闩伤痕吻合的作案工具。周平具有重大嫌疑。
他换了一张纸,继续写。
但证据链仍不完整。门闩上的锯痕可证明作案工具类型,但无法直接指向周平个人。需要补充以下两项之一:第一,在周平手上找到与斫音槌上第二人血迹吻合的伤口;第二,找到周平经手处理过的雷氏藏木窖木头,以建立其与刘叔同作坊内发现木材之间的直接关联。
顾长安搁下笔。墨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黑点。
他伸手揉了揉眉心。从昨晚到现在,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眼睛干涩,但脑子清醒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小方。小方的脚步声他认得——拖沓,外八字,鞋底擦着地面走,像是不舍得把脚完全抬起来。这脚步声更轻,更稳,步幅不大但节奏均匀,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。是另一种走路的方式——在木屑和刨花里练出来的步子,随时要稳住重心。
脚步声在门前停住。
顾长安抬起头。
门没有关,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,带着城外山林的气息。一个身影站在门框里,逆着光,面容被阴影笼罩。她身上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,衣角还别着一根干枯的草茎。
沈知微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