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城门刚开。
沈知微背着工具包,跟着出城的菜农和挑夫一起走出南门。她手里捏着一张路引——顾长安给的。上面盖着临安府推司院的印,写着"城南采木,为期三日"。
她没问他是怎么弄到这张路引的。一个推官,给一个没有身份的女匠弄一张出城路引——这不合规矩。但她也没有拒绝。有些话不必说。
南山在城南八十里。她雇了一辆牛车,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车上装着两筐青菜。她坐在筐边,脚悬在车辕外,看着城门在身后越缩越小,最后被晨雾吞掉。
山路不好走。牛车走了两个时辰,到了南山脚下。车夫说不能再往前了——前面的路窄,牛车过不去,得步行。她付了钱,跳下牛车,沿着一条被落叶盖住的小径往山里走。
南山不是一座山,是一片山。老杉木长在背阴的谷地里,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湿气越重。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树皮和苔藓的气味,混着泥土的腥甜。
她停下来,用斫音槌在一块倒在地上的老杉木上敲了一下。
咚。
声音正常。体鸣沉稳,尾韵清晰。一块没有被处理过的、活着的木头。她松了口气——至少南山还有正常的木头。
她继续往里走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是采木营地。几间茅草棚搭在谷地中央,旁边堆着一些已经去皮的老杉木。一个身影正在棚子前劈柴——右腿先着地,拖半步。
柳七。
他听到脚步声,停下手中的活,转过身来。看到是沈知微,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握斧头的右手紧了紧。
"沈姑娘。"他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"一个人来的?"
"嗯。"
"找我有事?"
"问木头的事。"她说,"刘叔同那块老杉木。"
柳七沉默了。他把斧头靠在棚柱上,从腰间取下一块布,擦了擦手。然后他转过身,指了指棚子后面堆放的一堆木料。
"你自已看。"他说,"看完就走。"
沈知微走过去。那堆木料约有七八块,都是已经去皮的老杉木,大小不一。她取出斫音槌,在最上面一块上敲了一下。
咚。
正常。又敲了一块。咚。正常。第三块。咚。正常。
她一块一块敲过去。七块全是干净的南山老杉木,没有一块带死音。
她转过身,看着柳七。
"不是这些。"她说。
柳七没有说话。他的右手在腰间的布上擦了又擦,像是在擦什么擦不掉的东西。
"刘叔同那块木头,"沈知微说,"不是南山的新货。"
柳七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神变了。像是有人在他以为已经封死的门上敲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他问。
"我听出来的。"她说,"那块木头里有死音。不是天然的。是被人处理过的。处理的手法——"她顿了一下,"不是南山这边的工匠能做到的。"
柳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山风从谷地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在他们之间打了一个旋,然后飘走。
"你跟我来。"他终于说。
他拿起一根木棍,拄着,往营地后面的山崖走去。右腿拖半步,每一步都踩在落叶的碎屑上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沈知微跟了上去。
山崖后面有一条更窄的小路,被灌木和藤蔓遮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柳七用木棍拨开藤蔓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"往里走。"他说,"三十步。"
沈知微钻进去。缝隙很窄,两侧的石壁潮湿,长着青苔。走了约三十步,缝隙突然变宽,眼前出现了一个半天然的岩洞。洞不大,十步见方,但洞壁上被人凿出了几排凹槽,凹槽里放着东西。
是木头。老杉木。约莫十几块,每一块都被精心包裹在麻布里,只露出两端的截面。
沈知微走到最近的一块前,蹲下来,用斫音槌轻轻敲了一下。
咚。
声音不对。不是正常的老杉木该有的声音——体鸣发闷,尾韵短促,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。和刘叔同那块一模一样。
她又敲了另一块。咚。一样。再敲一块。咚。还是一样。
"这些木头,"她站起身,看着柳七,"和刘叔同那块一样。"
柳七站在洞口,背对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开口时,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,也更慢。
"这些木头,"他说,"不是南山采的。"
"是哪来的?"
柳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洞壁边,用木棍在一块木头的截面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那动作和沈知微用斫音槌的姿势出奇地相似。
"二十年前,"他说,"雷氏琴坊。"
沈知微的手指僵住了。
雷氏琴坊。二十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的琴坊。她母亲从未提起过的名字。琴坊巷的老匠人们酒酣耳热时偶尔提起,从不细说。
"雷氏琴坊在地下建了一个藏木窖。"柳七继续说,"存放最好的老杉木——百年以上的,从全国各地收来的。那场火之后,藏木窖没有被烧毁——它在地下,火烧不到。"
"这些木头是——"
"是从藏木窖里搬出来的。"柳七说,"三年前,有人找到我,说有一批'旧货'要出手。价钱好,料子确实好。我收了,存在这里。后来沈氏琴坊订了一批,付了定金,又退了。剩下的——"他指了指洞里的木头,"通过孙鹤年,转给了刘叔同。"
沈知微看着洞里那十几块木头。不用再敲了。
"找到你的人,是谁?"她问。
柳七摇了摇头。"不认识。蒙着面。只说是'替人办事的'。"
沈知微没有再问。她走到一块木头前,用手抚过它的截面。木纹细密,年轮清晰,上百年的生长痕迹。可在这些正常的纹理之间,藏着些她看不出来的东西。
"这些木头,"她说,"不能再用。"
"我知道。"柳七说,"所以我没卖。剩下的这些,一直放在这里。"
"为什么告诉我?"
柳七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。
"二十年前,"他说,"我给雷氏送木材。火灾那天晚上,我在琴坊里卸货。火是从漆坊烧起来的,我跑出来的时候,腿被烧着了。"他顿了一下,"我看到了一个人,从火场里走出来。穿着藏青色的长衫,手上拎着一把斫音槌。"
沈知微的心跳停了一瞬。
藏青色的长衫。斫音槌。
"那个人,"柳七说,"是沈默舟。"
沈知微走出岩洞时,阳光已经移到了山谷的另一侧。柳七没有跟出来。他留在洞里,坐在一块木头上,像是要守着什么。
她沿着原路返回,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。脑子里回响着柳七的话——"是沈默舟"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沈默舟二十年前在雷氏琴坊的火场里——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?他是去救人的?还是——
她不允许自己往下想。没有证据。一面之词,一个烧伤逃生者的记忆,未必靠得住。
但她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。不是因为累。
她走到采木营地,背起工具包,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。牛车已经不在了——车夫说只等她到午时。她只能步行回城。
八十里路。半道上她在山泉边灌满水袋,蹲下去,一时没急着起来。拇指在工具包的枣木扣上敲了两下。
咚,咚。
实音。活的。她包里每一块料都是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