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光的剪影在楼梯口停了一瞬。
是一个女人。灰青色粗布工装,头发挽成工匠髻,用一根银丝发簪固定。她站在那里,等眼睛适应了二楼的光线,然后走进来。
庆丰楼二楼很嘈杂。隔壁桌的商人正在高声谈一桩丝绸生意,角落里两个书生在下棋,门口跑堂的伙计端着茶盘穿梭。
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顾长安站起来。
她走到他对面,没有行礼,没有寒暄,直接坐下。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花生上——吃了三颗,剩的排列没有变。她数了一下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跑堂的过来问要点什么。沈知微摇了摇头。顾长安要了另一盏茶,推到她面前。她没有喝。
"我先说。"他说。不是商量,是陈述。他把这几天的调查进展用最简短的语言说了一遍:刘叔同死于子时至丑时,疑为窒息;斫音槌上有第二人血迹;门闩折断方向异常,疑为密室;老杉木三年前由沈氏琴坊订购后退单。
沈知微听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。手指搭在膝盖上,没有敲桌子,也没有攥帕子。
他说完,等着。
"我带了东西。"她终于开口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张琴的俯视图——线条极其精确,面板上标着三个墨点,连成等边三角形。底板位置标着一个"凸"字。几张图之间画着应力箭头。
"这是我敲出来的声学地图。"她说,"三个点是面板内部的死音位置。不是自然形成的——是被人按精确的声学参数处理过。"
"处理?"
"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手法。"她的语速很慢,尾音微微下沉,"不是烧,不是泡,不是敲。是某种……在木材内部改变纤维走向的方法。处理后,木材会在特定的频率上吸收声音——我称之为死音。"
顾长安看着她。"死音"两个字,说得和她修琴时一个调子,稳得像卡过尺子。但她的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屈了一下,只一下。
"处理它的人需要多高的斫琴水平?"他问。
她沉默了几息。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。
"非常高。"她说,"首先,要知道木材在不同频率下的共振特性。其次,要能精确控制处理的深度和范围——误差不超过半分。第三,要懂声学——不是普通的斫琴声学,是一种超出我所知范围的声学。"
这一套一二三,顾长安耳熟——他在推司院写案卷,起手也是这么开头的。
"你能做到吗?"
"不能。"
停顿。
"我师父……"她顿了一下,像是咬到了什么硬的东西,"沈默舟。沈氏琴坊的掌柜。他或许能。"
顾长安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追问"或许"是什么意思。但他记住了沈默舟这个名字——和柳七说的"沈氏琴坊三年前订了那块木头又退了"对上了。
"还有。"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根琴弦。冰蚕丝,七根一组绞成,和他从刘叔同手中取出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"这根弦,"她说,"是我在刘叔同作坊的废料堆里找到的。不是成品琴上的弦——是从一床被拆开的琴上取下来的。那床琴不在作坊里了,被人搬走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废料堆里有拆琴时留下的弦痕——弦压在岳山上久了,会留下凹痕。那床琴至少上了三个月的弦,然后被人取下来拆掉了。"
顾长安拿起那根琴弦,和案卷袋里那根对比。材质、绞法、粗细完全一致。同一批货。
"刘叔同的琴弦是你找到的这批?"
"是。"
"这批弦是从哪里来的?"
"冰蚕丝琴弦,只有两个地方能做——宫中的琴待诏司,和鹤鸣琴行。鹤鸣琴行是民间的供货商。"
顾长安把琴弦放进袖中。又一条线索指向鹤鸣琴行。
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面上,把花生碟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隔壁桌的商人谈完了丝绸,换了一个话题,声音低了一些。跑堂的过来续了一回水。
沈知微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这是她坐下后第一次碰茶。
"你怀疑谁?"顾长安问。
她放下茶碗。
"我怀疑处理那块木头的人。"她说,"不是杀了刘叔同的人——处理木头和杀人可能是两个人,也可能是同一个人。但死音不是凶手留下的。死音在刘叔同得到那块木头之前就已经存在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处理的痕迹太深了。"她说,"不是几个月能做到的。至少需要一到两年的反复处理。"
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一到两年。三年前沈氏琴坊订购了那块木头,后退单。如果退单之后处理了一到两年——时间线吻合。
"你愿意作证吗?"他问。
她摇头。"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被逐出琴坊的女匠说的话。"
"如果我能找到别的证据——比如你说的那种处理手法——你能帮我确认吗?"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顾长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"可以。"她说。
两个字,收得干脆。
顾长安点了点头。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标记铜钱——不是铜钱串里的,是公款备用的——放在桌上。
"这是我的标记。"他说,"每当我发现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,就放一枚铜钱。铜钱串上的那十九枚,是破了十九个案子取下来的。这枚——"他指了指桌上的,"是刘叔同案的标记。案子没破,铜钱不取。"
沈知微看着那枚铜钱。铜色发暗,边缘磨损,上面有她看不清的文字。
"你破过很多案子?"她问。
"十九个。"
"都是命案?"
"不是。盗窃、斗殴、侵产、失踪……什么都有。命案是第一次。"
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铜钱串上。那串铜钱挂在他腰间,他换了个坐姿,铜钱极轻地碰了一声。
"为什么每次破案都要取一枚?"她问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这个问题他很少被问到。
"我父亲。"他说,"他也是推官。破了案就记一笔。后来他因为翻案被革职,那些案子记录也被烧了。他留给我一串铜钱。不是官府的记录——是他自己的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取不取铜钱,是我自己的事。和官府无关。"
沈知微没有追问。目光在铜钱串上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
她站起来。
"那张图我收回了。"她说,"等你能看懂的时候,我再画一张给你。"
他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楼梯。脚步很轻,但很稳,和上来时一样。她没有回头。
顾长安看着她走下楼梯,消失在一楼的嘈杂里。灰青色的工装在人丛中一闪,就不见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茶凉了。
他拿起那枚标记铜钱,收进袖中。然后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铜钱——不是铜钱串里的,是他随身带的零碎——放在桌上。
不是破案的铜钱。是另一枚。理由他自己也说不周全,硬要说,就是今天做下的一个决定:信一个被逐出琴坊的女匠,连同她说的那个他听不懂的词。
他把铜钱拨到茶碟旁边,和花生壳混在一起。站起身来,留了一碎银子在桌上,走下楼梯。
一楼人声鼎沸,他穿过人群,走出庆丰楼。阳光落在街面上,琴坊巷方向的屋顶在远处起伏。柴房看不见了,梧桐树也看不见了。那面挂斫音槌的墙,隔着满城的屋脊。
他走向推司院。手从腰间拂过铜钱串,十九枚,一枚不少。命案没破,铜钱不取。
铜钱串在他步子的起伏里又轻轻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