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耳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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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集后第二十三日,夜,无雨。

天公像是有意补上一场:前夜还下得泼天,今夜连云都薄了。没有月亮,星子稀稀拉拉。这样的夜里上山,脚下比雨夜稳当,心里反倒更紧——雨能糊住人,静也能。

换岗的空当还是那三百二十个数。三个人鱼贯过了栅门,这一回,薛婶走在头里。

窑后的岩根下,那扇厚木门立在暗处。铜锁挂在鼻环上,锁身让雨水浸出一层青。

孟琢伏在来路的拐角望风。沈知微和薛婶到了门前。

「锁孔偏凿。」沈知微把火折子捂在掌心里,透出一线光,「簧片在内壁,三道牙花。」

薛婶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。

「他教过我。」她说,「那年进山前一夜,他在灯底下拿一把废锁拆给我看。说山里头的库房都是这种锁,钥匙丢了别砸,砸了就说不清了。拨的时候先探最深的那道簧——」

她从鬓边抽出一根铁丝,一头在石头上磨出尖来,探进锁孔。

手很稳。

半炷香。锁舌缩回去的声音轻得像叹了口气。

门开了一条缝,一股气味涌出来——干草的霉,压着陈年的漆气,还有一点极淡的药渣子苦。

沈知微推门的动作停在半途。

里头黑。她的火折子刚亮起来一点,照见的东西让她把门整个推开了——不是为了让光进去,是她自己需要看清。


一间不大的土屋。靠墙码着几捆干草。正当中,停着一方薄棺。

棺是杉木的,板子刨得粗糙,榫头却对得齐整——自己给自己打的棺材,赶工,可手艺没丢。

棺盖斜掩着,留了一半。

薛承安蜷卧在里面。身上是他自己的旧短褂,浆洗得发了白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人瘦得脱了形,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,右手边搁着一把篾刀、一枚压角的码具——白垩画码带压角的那一枚。

三年了。他躺在这里,像干完了一天活,歇下了。

棺材头上摆着一方小案。案上一盏干了的油灯,灯边一本册子,蓝布面,麻线装订,边角磨圆了;册子旁边码着一沓信,信皮黄脆,一封一封叠得方正。

沈知微走过去,先看册子。

封皮上五个字,笔画压得很深:荫坊进出录。

翻开第一页,头一行写着庆历四年二月。往后翻,每月一笔一笔,进项出项、经手字号、货名数目,一直记到最后几页,字迹渐渐发虚——那是手没了力气的字。

册子前头夹着一页折起来的方单。她展开——是一张药方,柴胡、紫菀、贝母几味,底下另有一行小字,不是药铺的笔迹:

「冬月染疫,恐过同棚,自请移居此室。做工三年,抵药费棺木。」

日期是三年前冬月。

她把这一页看了两遍,才明白过来这间屋子是什么:不是库房,是隔离的病屋。他染了时疫,怕过了给别人,自己搬进来;厂里许他活着,是要他的手——病着也得干活,干活抵药钱,抵那口还没打好的棺材。

最末一页只有半行,墨色深,收笔却飘:

账在此。看得懂的人,替我把后头的数续完。

她合上册子,去数那沓信。

四十三封。

她抽出最上头的一封,信皮上没有收信人的名字,只写了日期。抽第二封,又是日期。第三封、第四封——每一封的信皮上都只有一个日子。

她挑着看了三个日子。三月初七。四月初七。五月初七。

与汇票同一天。

信没有寄出去。写好了,封好了,写上日子,压在案头——跟那一两二钱银子同一个日子,一月一封,攒了四十三个月。

她把信放回去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信皮碰在一起,发出纸页相触的那种干燥的响。


孟琢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。

他站在门边,背对着屋里,肩膀塌下去,两只手扶着门框。方才进门时他还提着一口气,此刻那口气泄得干干净净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「三年。」他说,「就睡在这儿。」

沈知微把册子和信收进油布包。名牌她没动——那块摸亮的牌子留在墙上,比带回去更管用。

薛婶一直没有出声。

她跪坐在棺前,一只手按在棺板上。按了很久。那只手上旧漆疮的痕迹在火折子的微光里明明灭灭。

她没有哭。

只是那只手,从按着,到攥着,再到五指慢慢收紧,指节一根一根泛了白。蓑衣底下的肩背绷成一条直线,从头到尾,没有塌过一下。

「他病倒之前,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吓人,「托一个下山的窑工给我捎过一回钱。多出来的半贯。条子上写:天冷了,你也添件。」

她顿了顿。

「那是他最后一回有信。后来我才知道个冬月——他病了。病了还当着我不知道,月月初十照旧来取篓子的,是顶了他名字的人。」

「这屋里冷。」她又说了三个字,站起来,替他把棺盖合严了半边,留下透气的一道缝——跟原先一样宽。

然后她转身,朝门外走。走到门槛那儿,停了一停。

「走吧。」她说,「东西在他手里存了三年,如今换我们拿着了。」


原路出坳。过栅门的时候,巡哨的脚步声正在窑脊那头远去。

孟琢断后,回手送门。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息——方才开门的是薛婶的手,此刻他把那道锁重新扣好,扣得比来时更牢。

有些锁,开了就该再锁上。

三个人没入夜色。身后,四座棚子的灯火还亮着,凿子声隔着雨后的湿气传出来,一下,一下。

棚里的人不知道,他们守着的账本,已经在三十里外的背篓里了。

更没有人知道,写账的人用三年时间,把自己也记成了其中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