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酉时下起来的。先是檐滴,入夜连成了片,打在杉皮棚顶上,密得像炒豆子。
雅集后第二十一日。这样的雨夜,他们等了三天。白天有日头不行,夜里无雨也不行——要的就是这个:雨大,看家的狗懒得竖耳朵;雨匀,脚步声全碎在雨点子里。
三更,岩根。孟琢伏在高岩嘴的灌木后头,居高望着来路。沈知微和薛婶贴在岩缝里候换岗。三个人一身蓑衣,雨水顺着草茎往下淌,谁也没让它滴出一声响。
巡栅的脚步从左边过来。两个,一前一后,踩得极稳。她在心里数:一,二,三——数到四十,脚步声拐上窑脊那条小道,朝高岩嘴的反方向去了。
空当到了。
栅门虚掩。她推门的手劲掐得极准,门开出一个人宽,合页没响。薛婶先侧身进去,把背篓搁在门边雨檐下;孟琢断后,回手把门送回原位,错开半指,与来时一样。
进坳的一段路,三个人贴着岩根走。白天看熟了的方位,夜里全凭脚底记:过水棚,绕开溪边那排木桶;贴着合胎棚的山墙走,墙上洇出来的胶气沾了满袖。雨点砸在斗笠上,笃笃地响,倒把脚步声全盖了。
坳里的灯火让雨水罩住,一团一团晕着。
四座棚子的方位,布防图上早画熟了。今夜的目标只有两处:机关棚,和窑脊北头那间独门的小屋。
机关棚的双层布帘垂着,帘角让风掀起一点,又落下。她伏在对面的空漆缸后头听了半晌——帘后没有人声,只有一种极轻的声音,隔一阵响一下:嗒,嗒嗒,歇一歇,又是嗒。
簧片。有人在调试簧片。
装机关的工序连说话都省了。调簧的人凭手感,差一丝就废一件,所以那动静轻得像耗子啃木头。她听了一刻,听明白两件事:帘后至多两个人;这批哑琴的机关,比暗会上见过的又精了一层——暗会那批,簧片定音之后还要人耳校一遍,这一批,听不见校音的动静。
薛婶在她身后半步,呼吸放得又慢又匀。只有一回,帘内传出木匣磕碰的轻响,她的手在蓑衣底下攥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她没有催促。听声是她的本行,多一刻就多得一刻。
棚外的空场上,晾架一排一排立在雨里,架上蒙着油布。她借着挪动的工夫数了一遍:九排,每排八层——跟孟琢那夜隔栅数出来的对上。三百上下的素胎存在这儿,够鹤鸣琴行那样的铺子吃五年。
路过最近的一排晾架时,她做了一件出格的事。
她屈起指节,在最外一层一架素胎的胎底轻轻叩了一下。
笃。
声音让雨声裹住了,传不出三步。可这一声进了她的耳朵,就够了:闷,短,死。胎壁的厚薄不对——正经斫琴的人掏膛,留薄留厚都有讲究,为的是让木头唱歌。这些胎从下刀那天起就没打算唱。
它们生下来就是哑巴。
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一道印。外公留下的手艺,让人用成了这个。
添漆的杂役打着伞从髹漆棚出来,往溪边水棚去。这个空隙是她昨儿蹲守时看出来的:荫房添漆有定时,杂役独自一个端漆。
她跟了上去。隔着二十步,专挑他踩过的石板落脚——踩过的石板不滑。
髹漆棚的门帘上糊着油纸挡雨。进去那一瞬,漆味扑上来,混着湿木头的气。棚里两排荫架靠墙立着,架上素胎白茬一层压一层。她进门时眼风扫过,心里默数:近处一排八层,每层四五床——跟孟琢那夜数的对得上。
杂役把新漆搁在缸沿,转身撑伞走了。棚里剩下她一个。
工具墙就在荫架侧面。一排木钩子上挂着凿、刨、刻刀,柄都让人手磨出了包浆。墙钉上另挂着一排小木牌,一人一块,是作坊里记工的老规矩。
木牌有十四块。多数的字迹让漆烟熏得发乌,唯独当中一块,字口发亮——那是被指头一遍一遍摸出来的光。
她凑近了看。
薛承安。
三个字笔画很深,刻的人下了力气。名牌底下还钉着一枚旧篾刀,刀柄上缠的麻线是新换的,刀刃却钝了,缺口朝里挂着——留个念想的挂法。
其余十三块牌子,字口都是死的。人走了,牌子留着,没人再摸。只有这一块,天天有人伸手。
谁的手?厂里二十来个工人,手艺拆碎了使,彼此未必都通姓名。可总有人记得他——记得他编的篓子结实,记得他画的码带压角,记得他教过自己认窑上的记号。摸牌子的人不敢说话,就摸摸牌子。
她想起皂角巷铺子里那两只垫在缸底的黑篾筐。篓底三道新篾的纹路上回摸过,此刻对着这枚刀,手法对上了:起篾的角度,收口的劲儿,是一个人手里的活。
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停。字口是温的——今日白天还有人摸过它。
一个死了名字的人,名字倒叫人天天摸。
耳室的位置,孟琢图上画过:窑脊北头,岩根底下,一扇独门。
她借着添漆的名目绕到窑后。雨势小了些,岩根朝外凸出一块,恰好替那间小屋遮着雨。屋不高,土坯墙,厚木门的门扇包着铁角,一把铜锁挂在鼻环上——锁身泛青,锁孔四周的木头上磨出了一圈浅色的印子。
匠人的锁。她一眼认出来:锁孔偏凿,簧片藏在内壁,钥匙齿要对上三道牙花才开得住。
这样的锁,防的不是山下的官人。防的是厂里那些手艺拆碎了使的工人——拼不出一张整琴的人,也开不了这把锁。
能开它的,要么是有钥匙的,要么是懂簧片的。回头得问薛婶——她丈夫是窑工出身,木匠活半路学的,这路锁他拆过给人看。
她贴近门缝。
门缝里透出的气味很杂:干草药的苦气,混着霉味,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漆气。草药是给病人煎的,霉味是长年不开封的东西才有。两样气味挤在一道门缝里,哪个也不让哪个。
里头存着东西。也封着东西。
门板上沿的横木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新——换过料。换的手艺不错,不凑到跟前看不出来。谁换的、为什么换,眼下没工夫细想。她把位置记进心里:北墙,自东数第三根椽子底下。
她把手按上门板。木板受了潮,掌心粘了一瞬才离开。
退回柴垛后头,同薛婶会合。雨点子重新密起来,正好糊住人脸。
原路往栅门撤。穿过空场的时候,她照旧数着步子——老习惯,数着数着,心反倒往下沉。
数到十七,前头的雨幕里转出来一个人影。
巡哨折回来了。那人打着伞,伞沿压得很低,脚步比去时急——雨骤了,赶着回来避。
退,来不及了。十步之内,伞底那张脸只要抬一抬,今夜的功夫就全撂在这儿。
薛婶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把她整个人朝柴垛的影子里一带。她自己顺势抄起垛边一根扁担扛上肩,另一只手拎起脚边一只空漆桶,斗笠往下压了压。
巡哨从五步外经过,伞沿的积水泼下来一线。那人的目光扫过来,在她身上停了半息——一个冒雨添漆的工人,肩上扛着扁担,手里拎着桶,立在柴垛边上躲雨。
目光落在桶上。
桶里没漆。她手腕一斜,把桶口迎着雨倾过去,积在桶沿的那一线雨水淌了出来,滴答落地。
巡哨收回眼睛,脚步没停,一头扎进雨幕深处去了。
她扛着扁担原地站了一会儿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化进雨声里,肩头的筋才一根一根松下来。后背的衣裳贴在肉上,分不出是雨是汗。
扁担压出的那道痕还在肩窝里。她放下扁担的时候,胳膊抬不太起来——方才那一站,全身的力气都存在了那条扁担上。
薛婶接过了扁担。两个人的手在中段碰着,都没有立刻拿开。
「走。」沈知微说。
谁也没说话。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