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报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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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集后第二十四日。总账在老宅的桌上摊了一整天,到酉时,该议的事都议完了,只剩一件没人肯先开口。

账本翻到了最后。四十三封信捆成一摞搁在旁边。油布包收起来了,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。

「总得有人去说。」柳七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。

说完他就没了下文。谁去?说什么?人家丈夫三年没信,她一路跟着翻山,为的是找个活人——如今要当面告诉她:人找到了,在棺材里。

小豆蹲在门槛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垂着。顾长安从州衙回来得晚,进门听了半截,把袖口那张工籍册的抄件慢慢折起来,收了。

「我去。」沈知微说。

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
「欠实话的人,该听实话。」她说,「我登过她的门,认得路。」

孟琢站起来:「我送你到巷口。」

他没说为什么。其实理由很简单——那块名牌是他从工具墙上取下来的,取的时候薛承安三个字硌了他的手心。这趟话里有一半跟他有关,他躲不了前半程。

沈知微把名牌用一方素帕包了,揣进怀里。出门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,不大,密密的一层。


皂角巷的青石板让雨泡得发亮。

孟琢立在巷口斜对面的屋檐底下,看着那间半门脸的铺子。透气孔里透出一点豆油的黄。门缝底下也是黄的——她在里头做活。

沈知微走过去,抬手叩门。

三下,不轻不重。

门开了半扇。灯光淌出来,落在雨水里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槛上,一高一矮。

隔着二十几步,孟琢听不见她们说什么。他看见沈知微进了柜台里间,看见她从怀里取出那个素帕包,搁在了柜台上——就搁在白天放戥子的位置旁边。

帕子打开。

里间的灯挑亮了一些。然后他看见薛婶的手伸过去,把那块木牌拿了起来。

拿起来的动作很稳。翻过来,用围裙的前襟擦了一遍;又翻回去,再擦一遍;第三遍擦完,她把它举到灯底下,不动了。

举了很久。

孟琢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。他忽然希望那盏灯暗一点,暗得看不清字——可灯偏偏那么亮。

铺子里没有哭声。

过了能烧完半炷香的功夫,他看见薛婶转身往灶间去了。拉风箱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,很匀。烧水,烫壶,斟茶——这些动静他都听得出来,做漆的人家待客的规矩。
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、水浇在砖地上的响。

第一泡,倒了。

孟琢在屋檐底下站着,雨丝落进领口。他懂这个规矩——徐婆婆倒头一泡是洗尘洗罪,这一泡不是。这一泡是给走了的人引路的:苦的泼掉,路上的水就好走了些。

等第二道茶的工夫,里头传来一句话。声音不高,可夜静,一个字一个字都送到了巷口:

「他在里头,冷不冷。」

沈知微的回答他也听见了,只有四个字:

「盖着薄被。」

那是实情。耳室里的薄棺上,搭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夹被。


后半夜,两个人往回走。雨停了,檐口还在滴水。

沈知微怀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。出门前,薛婶捧出来的——一本册子,边角磨圆,麻线装订过两回。

「他早有预感。」沈知微说,「进山头一年就托同乡把这本副本捎了回来。历年经手的进出、工钱的名目,他都留着一手底账。」

「连这个都备下了。」孟琢接过来掂了掂,入手比想象中沉。

「还有四十三张汇票。」沈知微说,「她当着我的面,把汇票和这本账并排放在桌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然后说了六个字。」

「哪六个字?」

「他要的账,我来清。」

孟琢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巷子尽头,那间铺子的透气孔里,灯光还亮着。隐约看见薛婶的影子在灯下坐着,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缝什么——缝的正是白天那只素帕,此刻包着那块木牌,要放进装汇票的木匣里去。

针脚走得很慢,很密。

两人走到巷口,身后的灯灭了。

黑下来的铺子里,只剩透气孔那一块天光,白晃晃地落在柜台的秤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