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集后第十八日,月晦,夜无月。
三更,老宅后门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子密得发毛。西边的天墨黑,东边一丝亮也没有。这样的夜,一年摊不上几回。
柳七把两头骡子的缰绳在手上缠了两道,缠完又解开重缠了一遍。
「上去都机灵着些。」他把缰绳递给孟琢,「山坳这种地方,疖子都长在料芯里,外头一圈全是好纹。看着是座破窑,里头存的是什么,你们今夜自己去看。」
他把每个人的腰绳都拽了一遍。拽到薛婶那根,手重了些,随即松开。
「骡子呢?」沈知微问。
「拴在岔道口老栗树底下,我原地候着。」柳七说,「鸡叫头遍不见人,我就——」
「就什么?」
「就接着候。」他把烟杆往腰带里一插,「候到天亮,天亮再想法子。总不能放把火把你们一块儿烧在山里。」
薛婶背着一只空篓,篓口用麻绳收了个活结。她朝柳七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转身先走。
上山的路是用脚底认的。手伸出去看不清五指,溪声在左边,风过杉林的沙沙声压着头顶。三个人一根腰绳串着,间隔五步,前头一动,后头就知道。月晦夜黑得实在,黑得让人踏实。
薛婶走在头里。岔道口一块青石,她蹲下去摸石背面:三块小石头叠着,开口朝左。左拐。再走两百步,一株老栗的树皮上有个斧刻的三角,尖朝上。上坡。又走一程,道边一块立石,石缝里塞着半截焦木——窑上人烤火留的桩脚,说明离窑不远了。
这些记号有年头了。最新的一个斧口也发黑了——三年没人续过。
她的脚步没有一步是试的。
有一段陡坡碎石松。她先把背上的空篓抱在怀里侧身下去,再回身拽住腰绳那头的两个人,一人一段地引。掌心的茧在麻绳上不打滑——编了十几年篓的手,跟绳子是一路的。
半道上头一声夜枭,三个人同时贴住岩壁,数到五十,枭声远了才起身。薛婶起身起得最慢:先护住怀里的篓,人才直起来——像护着个人。
孟琢断后。每隔两百步他停一次,退回十步听一阵,听完了才跟上来。过第三条岔道口之前,他折了一根松枝,把三个人踩倒的草一一扶正,又折了两根枯枝斜插在真道口,枝梢朝着第二条死道的方向。有人夜里跟上来,会先顺着枝梢走错。
孟琢伏在栅栏外侧的岩根下,从两根桩子的缝隙里往里看。
第三条岔道比柳七说的还窄,最窄处两人错身,背包擦着两侧杉木。走出约一里,前头黑地里横出一道弧影——栅栏到了。三个人伏低,膝行进最后一段岩根的影子里。
栅栏比柳七说的还结实。原木桩一人半高,桩距不到一尺,桩头削尖,两头掖进岩缝。告牌挂在栅门边上:「封山养林,官示」。牌面让雨水沤出一层灰绿,字却是这两年新描过的——字新,牌旧。栅门没上锁,门轴里抹了油:常开的门,才养得出这么滑的门轴。
坳底亮着。灯火从棚子里漏出来,一线一线落在地上,连不成片。
坳不大,前后百步。四座棚子沿溪排开。
头一座最大,棚里传出凿子声,一下一下,七八个人同时下手,节奏齐得像一个人。开槽的。
第二座棚静得反常,门挂双层布帘,进出的手都端着木匣,匣不离怀。装机关的——这道工序连声响都省。
第三座棚飘出鱼鳔胶的甜腥,锅气混着木屑味。合胎的。
最里一座背风口,帘子外头的潮气隔着十几步漫过来,漆味顶鼻子。髹漆的。荫房。
三个点他都先认过了一遍:栅门内侧支着一条板凳,凳上坐人;高岩嘴上一丛灌木后头露出半截哨棍;溪边水棚的木桶排在门外,桶沿的湿痕一直新到桶根——有人常年在那儿守着打水。昨儿图上那三点,点一个,对一个。
棚与棚之间的空场上,晾架一排一排。他数了:九排,每排八层。棚里的灯光斜出来一角,够数清最近的两排——架上素胎白茬,一床挨一床。近处十六层,每层四五床。照这个密度推过去,全场存胎三百上下。
三百床素胎。鹤鸣琴行一年走多少货,他门儿清。这个数目搁在那条生意上,够吃五年。
凿子声一阵密一阵疏。密的那阵是开新槽,疏的那阵是收刀。听了一刻他就听出来了:八个人的手分八样快慢,可每一床胎的槽深浅一致——有人定标准,旁人照着赶。
人头他也点了。开槽棚八个,合胎棚六个,髹漆棚门口进出两个,机关棚看不见人,巡栅的两个。坳里的活人不出二十个。开槽的不碰漆刷,合胎的不进机关棚——手艺拆碎了分着使,谁也拼不出一张整琴。
会拼的那双手,不在棚里。
薛婶顺着他的目光一处一处看过去。看到髹漆棚那双层帘子的时候,她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住——帘子里的人影来回走动,脚步碎,里头不止两个人。
她忽然抓住孟琢的手腕,抓得很紧。
柴垛靠在栅栏里侧,垛顶斜搁着一块废料板。板角有白垩画的计数道:三横一竖,末一笔压角。
「他的码。」她凑在他耳边,声音轻得只剩气,「画码带压角的,一条巷子里就他一个。」
她盯着那块板看了很久,把手松开了。指甲在他腕子上掐出的四个月牙印,过了很久才平。
白垩码一共九组,末一组只画了两横——今天的数还没记完。画码的人这会儿就在某一座棚里,或者已经歇下了。她没往那边再看第二眼。
孟琢开始数更。
巡栅两人一组,一炷香过一趟,脚程匀。子时末换大班:栅门那组先撤,窑脊高岩嘴上的望哨第二个动,溪边水棚的最后一个离位。从头一个撤到末一个到位,他在心里默数,数到三百二十——小半刻。
三个空当,跟他昨儿画的三个点,一个不差。
他还多看出一样:望哨换手要传一句口令。声音压得极低,可月晦夜静,那句话顺着岩壁滚下来,两个字,听不真。
他把竹纸抽出来抵在膝上,半截炭笔添了几笔:换班的次序、间隔的数目、望哨换手时背身的那几息。写完折起,塞回袖口贴腕的暗袋。
肩上被两根手指按了一下,往下沉的力道。
撤。
退到岩根尽头,孟琢回头望了最后一眼:凿子声还在继续,一下一下,不因任何人停。薛婶走在中间,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。
原路下山,回到岔道口,鸡叫头遍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两头骡子在老栗树底下拴着,柳七靠着树根坐着,见了人也不吭声,先把水囊递过来。三个人轮着喝。夜风从山上下来,带着漆味——走出十里了,鼻子里还是那股味。
柳七的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,转完了插回腰带,一句话没问。
孟琢喝了半囊水,把水囊口拧上,拧到一半又松开。
「有句话,我说过一半的。」他说,「今天说全。」
沈知微没有看他,视线搁在对面的黑山影上。
「我家那个漆方子,往上追三代,是从雷家流出来的。」孟琢说,「我祖父给雷坊煮漆,害了一场漆毒,眼看手要废。那时候当家的还没轮到雷震,雷家老当家把方子抄了一份给我祖父,就一句话:手艺在人身上,人倒了,手艺别跟着倒。」
「方子救了我家的铺子。可传到我这辈,话变了样。家里说的是:方子是我祖父拿十年苦力换的,雷家还倒欠着我家。我打小信这个。见着雷字号的人端着架子,我心里就冒火。」
「祖父临终把来历原原本本说过一遍。爹不信——爹说雷家那样的人家,凭什么白给。传到我这儿,『白给』的那一遍没人再提了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你在柴房外头使那手灰胎的时候,我刺你的话,一半冲你这个人,一半冲那个姓。」
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山影,没看她。说完这一句,才把目光挪过来,在她脸上停了一停,又挪回去。
夜风过了一阵,杉林的沙沙声由远及近,又退回去。
「昨儿夜里我对着自家的底单,一笔一笔对。那批荫漆我取过样,荫出来的漆膜迎光看,漆眉的走向跟我家方子荫出来的一个路数。同源的方子,天底下只有一处。」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「雷家的东西流出来两股。一股在我家的账本上,一股在那道栅栏后头。我家拿人家的恩当了本钱,那伙人偷人家的骨头发了财。而我恨了雷家这么多年。」
「恨错了。」他说,「对象错了,方向也错了。」
沈知微捏着水囊。囊身的凉一点一点渗进掌心。
柳七坐在树根上,烟杆攥在手里,没往嘴里送。
孟琢站起来,拍了拍膝头的土。
「入盟的话,从前我递过纸条,说过半句。今天站着说完——琢玉斋孟琢,请入盟。往后行会里、暗会里,凡这只手够得着的,随盟调用。」他说,「不要工钱。只要个说法:将来案子翻过来,账要记明白,谁是谁的恩,谁是谁的仇。盟里的规矩我听柳七叔念过一遍——真相公开,不删不改。这一条,我签字画押都行。」
沈知微把水囊接过去,塞回他手里。
「记下了。」她说,「明日起,隆昌号每月初二的交割,你去盯。盯三个月,一笔不许漏。」
「隆昌号若问缘由——」
「就说琢玉斋嫌漆价高了。」
「成。」孟琢拧上水囊,嘴角动了动,「早知道入盟这么便宜,两年前我就——」
后半句他自己收了,摆摆手:「这句不算。」
薛婶一直没坐。她站在道口,面朝着山坳的方向。夜黑,隔着两道梁,那边一点光也看不见。
她的右手抬起来去捻衣角,捻了一下,停住了。手垂下去,垂在身侧。
「他在里面。」她说,「我知道他在里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