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薛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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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集后第十八日,辰时末,城南。

夜里的露重,巷口晾的篾席吸饱了水,颜色深了一层。卖菜的独轮车轴响一路,皂角巷口的井台边围着四五个淘米的妇人。巷子比琴坊巷窄一半,墙根洇着经年的水痕。

薛记漆坊在皂角巷西头,一间半门脸。窗子糊着毛纸,只在柜台上方开一块巴掌大的透气孔——荫漆怕光,光晒久了漆面起虎皮纹,做漆的铺子,一年到头半昏半暗。门槛外一块青石凹下去半指,是三十年扁担头磨出来的窝。

门脸里三块晾漆板斜靠墙根,两口漆缸封着泥头,缸肩上拍着掌印大的灰记。招牌的黑字剥落得只剩「薛记」两个还认得全。缸边的地上洒着薄薄一层锯末,吸潮气用的,踩上去没有声。

薛婶站在柜台后,五十出头,素木簪绾髻,围裙前襟一片洗不掉的黑渍。她正给新滤的生漆过秤:戥子搁在手边,秤杆挑起一瓮,秤砣捻到定盘星上,稳稳报数:「一斤二两。」倒进小瓮,泥头封上,再提下一瓮。

柜台上小瓮排成一列,八只,封好的五只,泥头上的掌印一个挨一个。她称完第八只,才腾出眼睛来打量客人。

沈知微在门外站了一息,看她的手。

虎口到腕一层旧漆疮痕,旧的平了,泛浅褐;新的红着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。小臂挽着袖,内侧也是一片。

她自己左臂内衣底下就是同样的印子。柴房三年,荫灰胎落的。漆毒认人,也认同行——她的小臂在内衣底下痒了一下,像应了个卯。

这种疮瞒不了人:荫房里泡出来的,一年两发,春一发,秋一发。头三年最难熬,夜里痒得钻心,不能挠,只能拿盐水布敷着等它过去。薛婶手边的粗瓷碟里,正搁着一卷盐水浸过的布。

她进门。「买荫漆。修琴用,要陈的。」

薛婶抬眼扫了她一下,手上没停。「陈的剩十一斤。要多少?」

「先二斤。」

杆秤提起,秤砣滑到位。「二斤高高的。荫漆一百四十文一斤,二百八十文。」报数不看秤花,手底下已经撕好了包漆的桐纸。桐纸包折成四方块,麻绳十字一勒,绳头压进结眼里——不松口的做法。

「十一斤荫漆,」沈知微把铜钱码在柜台上,「铺面这么小,存得住?」

「存得住。荫漆搁得越久越值钱。」薛婶收钱,一文一文点进钱匣,「我等得起。」

「孟掌柜上月也从您这儿进过货?」

「初十来的。四样货,三百六十文,账清。」她说,「他那人,账也清。」

「您这荫漆火候正。」沈知微说,「自家荫房出的?」

薛婶的手停了半拍,又续上,拿麻绳捆包。「祖传的手艺。」

话到这里就关了门。

沈知微没有再问。柜台上那杆戥子还搁在薛婶手边——称银子的物件,漆铺里日日摆在手边,称的就不只是漆。

她抬起手,从鬓边取下发簪,搁在秤盘旁边。

银丝缠的琴徽,缠丝一圈压一圈,圈心收口的那一绕藏在背面,不拆开看不见。

「雷家的徽。」她说,「认得吗?」

薛婶的目光落在簪子上。她那双一直在动弹的手,头一回彻底停住。

过了几息,她伸手把簪子拿起来,凑到透气孔那块巴掌大的天光底下,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
「他画过。」她说,「学徒时候他在雷坊外院做过三个月杂活,描过檐。回来说,雷家的徽七个圈,圈圈不一样大,外行照着葫芦画瓢,画出来是个死圈。」

她把簪子放回秤盘边上,推还给沈知微。抬头的时候,她头一回正眼把人从头看到脚。

「柜台里坐。」


沈知微收了簪子,绕进柜台里间。矮桌上一只茶碗缺着口,缺口用铜锔钉锔过,锔了三颗。里间墙上挂着一排家伙:凿、刨、篾刀,柄都磨出了包浆——两双手用过的家什,大小差着一码。

薛婶斟了茶推过来,自己那碗空着——她的手闲不下来,坐下就抓过一束麻绳理头绪。

「我当家的,薛承安。木匠出身,会编篓,会雕徽。」她说得像念账,「他的木匠活是半路学的,底子却是窑上的。十七岁进窑,装窑、看火、出窑,干了九年。转做木匠以后,窑上人下山,总爱在他铺子里坐一坐。」

「三年前二月十六,隆昌号雇的工。说山里有批活,工期论月结,一个月二两四,比城里高一倍。他二月十六跟车进的山,说好月底托人捎信。」

「没信。」她理绳的手匀速走着,「三月初十我去隆昌号。铺面换了管事,账上查无此人。里正说山中佣工,无尸无案,官府不理。」

沈知微捧着茶碗,没有催。

「三月初七,城外永裕钱庄来了头一笔汇票。一两二钱。」薛婶说,「往后每月初七一笔,附言永远两个字——平安。到上个月初七,四十三回。一回不差。一两二钱,一回不多,一回不少。」

「头一回我当是庄上错发了。第二回我托跑腿的把银子原路退回去。第三个月,钱照来,附言照旧,我就不再退了。」

「活人捎家书,话总有多有少。他这个人,从前一个月能写三张纸。」她说到这里停了停,「如今只剩两个字,四十多个月没变过一个笔画。不是他懒了——是他写不成别的。」

「银子呢?」

「一文没动。」她说,「票纸我留着,四十三张,压在箱底。」

她起身进里屋,捧出一只木匣。匣盖打开,一沓汇票码得齐齐整整,最上面那张的票角磨圆了——摩挲的次数比别的多。匣子底下压着一双没上完底的布鞋,鞋帮纳了一半,麻线还别在上头。

「我循着票根去过永裕钱庄三回。」她坐回来,「头一回去,柜上说要查,让我等三日。第二回去,换了个先生,说不清楚。第三回我没问汇款,只问了一句:票子若是退回去,走什么道?那人随口答了:打州城转。第三回我还多听见半句——汇票是永泰号按月押过来的。永泰号城南有铺面,我去看过:门锁着,招牌是新的。隔壁裁缝说她嫁过来八年,没见那号开过一天张。」

沈知微把茶碗放下。

银子月月准,比日头还准。要么汇钱的人极守信,要么这笔钱本来就月月该付,付给一个断不得的规矩。后半截她没说出口。

「还有一桩。」她说,「隆昌号的送货名录上有薛记。每月初十,生漆两篓。付款人那一栏,空白。」

薛婶理绳的手停了。右手离开麻绳,落到衣角上,捏住线头捻了两下。

「他走以前交代下的。」她说,「每月初十备两篓生漆,有人来取,别问,别断。他说——篓子在,道就在。」

「取篓的人骑骡,蒙下半张脸,放下空篓,驮走满篓,一句话没有。三年了。」她的拇指在衣角上碾着那个线头,「头一对空篓我留下了,垫在缸底下。篓底的篾纹里有三道新篾,是他走前那年补编的。我认得他的篾。」

「取篓的人初十巳时前后到。骡蹄声在巷口停住,人不进店,篓子搁在门槛外。」她说,「有一回下雨,我在门缝里看见那人在骡背上换了件蓑衣——换好了,篓子才落地。做贼的没这么讲究,做工的没这么怕见人。」

「四十三个月,月月初十。」她把麻绳理顺了一截,「我的日子不用看历书。」

「头一年我自己去过一趟山口。」她说,「三条岔道只敢走第一条,取了水就回来。第二条走到半崖,听见崖里有风声,退了。」

「四十三回工钱,一回不差。」沈知微说,「发工钱的人要你等。」

「我等得起。」薛婶说。
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手上的麻绳正好打完一个结。结打得死。


「今夜上山。」沈知微说,「月晦,夜里无月。三个人,从南山南坡第三条岔道进去。柳七年轻时驮料走过,窑还在坳底。只看,不动手,不喊名字。山高路远,来回要大半夜。你若撑不住,半道上说一声,我送你回来——这话我只说一遍。」

薛婶沉默了半晌。

铺子里静下来,静得听见街上过车的轱辘声。灯芯爆了一下,溅出一粒火星,落在柜台面上,她伸指头一碾,碾熄了。

「带路的要认得道。」沈知微接着说,「窑上的歇脚记号,只有窑上人认得。」

「三块石头叠起来,开口朝左,左边有路。」薛婶说,「树皮上斧刻三角,尖朝上,上坡。这些记号他教过我——进山前那晚教的,他说山里要是出了事,顺着记号走,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。」

她站起身,把戥子放回匣子。放之前先把定盘星对齐,再合盖、落闩,动作跟平时一样稳。放下了。

「带我去。」她说,「我认得他做的活。」

这七个字她说得不高,字与字之间没有缝。

沈知微看着她。

「去了只看。」她说,「看见什么都不能出声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薛婶已经开始动手收拾了,「三更动身。篓子里垫层干草,压不响。麻绳我带两根,长的那根拴腰——黑夜里人跟人不敢拉手,拉绳子。水我烧两个竹筒,干粮不用带,我揣两块麦饼,盐水布也捎上——山里走一夜,谁的旧疮都要作怪。」

她一样一样数着,数完,把柜台归置了:戥子匣、麻绳、两串铜钱,各归各位。

最后,她伸手拢住柜台那盏豆油的灯,鼓起腮,吹熄了。

灯芯上最后一粒红火缩了一下,没了。铺子里暗下来,只剩透气孔那一块天光,白晃晃地落在秤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