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荫漆坊之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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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集后第十七日,未时,老宅堂屋。

续议的只有三个人。顾长安没到——档房那边约好了对工籍册的老吏,辰时就递了帖子进去,走不开。前三项议得快:州衙档房的门路照旧走,庆丰楼井那头的风声接着往外放。轮到南山这一项,柳七把他那条右腿从凳横上放了下来。

小豆守巷口,进来传话要先学两声猫叫。方才那一声学劈了,像狗,隔着门挨了柳七一句骂,缩回去了。

桌上摊着那张剖面图,四个角压着粗瓷茶碗。图是顾长安昨儿留在老宅的,竹纸,折过四折,折痕磨出了毛边。

孟琢俯下身去看。图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字:井口径三尺二,现存深两丈一尺;北壁自井台下数第九层砖,自北数第四至第七块后头,一方浅龛,龛深八寸,高六寸。图角上另有一个数——企口斜面,约十五度。

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头,顺着那道斜面虚描了一遍,没落下去。

泥瓦匠砌砖,求的是死。灰浆咬死,一百年不动窝,那是他们的本分。这四块砖求的是活。斜面对了,砖顺着推就进去;差上半分,卡死在半道,进退不得。要应这个数,得先在心里把那块砖推上百遍,推得比自己手背还熟。

孟琢在心里推了一遍:推得进去。再推一遍,还是推得进去。画图的人把这个数描过两遍——描两遍的人,知道自己在画什么。

「这活我爹那辈就没人敢接。」他说。

木匠的功夫搬进砖作,琴腹开槽留围裙,岳山卡口合缝,讲究的都是合上了便是一块整料的分寸。能使这种分寸的手,先得在木头上使了半辈子。

柳七把图拿过去,拿倒了。孟琢伸手替他正过来。柳七不识字,图却看得懂,粗糙的指头在暗龛的位置戳了两下,又顺着北壁那道缝划到图角,在那个数上停住。

「龛里的东西不动。」沈知微说,「图走,东西不走。」

「都摸着门口了!」柳七的嗓门把梁上的灰都震得簌簌,「掀开瞧一眼,能掉块肉?」

「掀开容易,原样送回去难。」沈知微看着他,「布里的字迹见风就损。动手的地方,得有两双眼睛作证。眼下只有一双。」

柳七哼了一声,把后半句嚼碎了咽回去。他起身去墙角水缸舀了半瓢水,没喝,又倒回去了。

孟琢出去了一趟。回来时肩上多了个蓝布包袱,搁上桌,解开。三本账册,蓝布面,边角磨得发圆,包角都补过,补角的浆糊刷得匀——是爹的手笔。最老一本纸色黄脆,祖父的字肥;中间一本是爹的,字瘦;最新一本他自己记的,边角起了毛。

「琢玉斋的进货底单。」他说,「三代。」

他翻开中间那本,从夹页里抽出一张流水条子,抹平,转过去对着两人。

条子头一笔,庆历四年二月:荫漆一百五十斤,隆昌山货行,价银四十二两。往下,每月初二一笔,一百五十斤,四十二两,一字不改。他粗粗数过:到上个月,二百三十七笔。断过的只有去年冬月一回——大雪封山,账上注了四个字:路阻,货缓。

「我家铺子,荫漆月耗三十斤,满打满算。」孟琢说,「多出来的一百二十斤,账上都写着去处——转售。买主也是隆昌号引来的。每笔有进有出,笔笔平。」

他把手掌压在那张条子上,压了半晌。手心的汗把纸角洇软了一小块。

「二十年,我家铺子给人当了个过手的箩筐。」他说,「筛下来的,全进山了。」


「隆昌号。」沈知微把这个字号念了一遍。

「昨儿后半晌,我揣着条子去找宋牙人。」孟琢说,「他起先咬死不认,说货主的事一概不知。」

「后来呢。」柳七问。

「后来我问他,这张纸要是官面上的人先来讨,他打算怎么回话。他想了一炷香,把茶钱从一成涨到三成,纸就出来了。」

他从包袱底层抽出另一份抄件,纸上还带着墨腥气。隆昌号历年送货的名录,客户前后一百多家。

头几行是大宗月例。沈氏琴坊居首,荫漆岁入千斤往上——这一条谁看了都不疑,全城最大的琴坊,吃得起这个数。中段零零碎碎,各家漆铺、乐器行,三五十斤不等。落款清一色是各铺伙计的押字,只有大宗月例那几行,押的是掌柜自己的名。

孟琢的指尖顺着纸往下滑,滑到倒数第五行,停住了。

「南山窑上。每月初十,骡四头,筐六只。」他念,「货名一栏,写的是干菌。」

「干菌?」柳七凑过来,「哪家收干货的一次只收六筐,月月不断,二十年不断?山珍也没这么个吃法!」

「还有更好笑的。」孟琢说,「『荫漆坊』这个字号,行会册子上登着籍,地址写在城南篦子巷。我五年前去看过——是堵死墙,墙里头一棵野桑,两人合抱粗。有籍无铺,有名无门。」

「册子上那一页我也调出来看过。」他说,「登记的东家姓吴,保人又是一家没听过的号,画押的笔迹,三处三个样。」

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院里老槐树上,一只蝉试着叫了两声,没叫开。

「南山南坡,」柳七开了口,嗓门沉下来了些,「上山的路拢共三条岔道。头一条下溪谷,取水的道。第二条走到半崖就断,断口上长棵歪脖子松。第三条进坳子。」

他年轻时候替窑上驮料,走的就是第三条。那年他二十一,一头骡驮二百斤,一趟挣三十文。窑是前朝的废窑,窑膛塌了半边,窑脊还拱在地上,远看像一头卧倒的土牛。窑前一片场院,拴骡的石桩至今还在。

「十年前我进山收料,再打那儿过,岔道口立起了栅栏。」柳七说,「原木桩子,一人半高,桩头削尖,钉一块告牌:封山养林,官示。呸。封山封得住砍柴的,封不住车轱辘——告牌底下那条道,车辙压得油亮。」

「牌上的字我不认得。」他自己补了一句,「样子记得——官家的字四四方方,跟铺子门口的招子两样。」

孟琢把名录折到最后一页,推过去。

最末一行:薛记漆坊。每月初十,生漆两篓。付款人一栏,空白。

柳七不识字,沈知微替他念了。念完,谁都没说话。

「薛记。」孟琢说,「上个月我还打那儿进的货。」

薛婶送到门口塞干粮的那句话又回到他耳朵里——当年他也这么赶早。薛叔三年前跟车进山送货,人就没了音信,全巷都知道个影子,没人说得清根底。他喉咙紧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没咽利索。

「人没了三年,篓子月月照交,账上连个付钱的都没有。」他说,「这笔账得当面问问她。」

「我去。」沈知微说着,把剖面图沿折痕折起来,「我买漆。修琴的铺子,月月要漆。」

「行,你脸生,话好问。」孟琢点头,「换了我去,她反倒把我那套『少看少问』搬出来堵我。」

「明儿一早去。」她说,「问出来的东西,未时前送到老宅。坳子的地形,你照着柳七叔的话先画出来。」


孟琢要了一张竹纸,把柳七的话一句一句钉在上头。三条岔道画成三根枝杈,废窑圈一个圈,栅栏画一道弧,溪水一条曲线绕窑后而过。柳七在边上监工,说到岔道最窄处,伸出手比划:一丈二,两人错身都得侧膀子。

「栅栏离坳口多远?」孟琢问。

「半里。」柳七说,「场院在窑前,屯得下几十头骡。窑脊北高南低,北头贴着岩根。」

「水呢?」

「坳底有溪,打窑后头绕过去。吃的水,和漆的水,都在溪边搭了棚——早年是窑上的水棚,塌了一半。」

孟琢听着,笔下不停。画完了,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半截炭笔。

笔尖在图上游了一圈,停在三个位置上,各点下一个点:栅门。窑脊东侧的高岩嘴。溪边的水棚。

「这三个点,是猜的。」他说,「猜的是站人的地方。圈了这么大一份家业,总得有人看着:进出的道要有人守,高处也得有人盯着;水边更免不了,吃的用的都打那儿过。」

「站人的地方就得换班。」他用炭笔的秃头把三个点挨个圈了一遍,「换班就有空当。这几个点不是画给眼睛看的,是画给时辰看的。」

沈知微把图拿过去,看了很久。

「明晚?」她问。

「明晚月晦。」孟琢说,「黑得最透的就是这么几夜。要摸,趁它黑。」

「上山之前还有一样。」她说,「山上不说话。手掌下按,是停;握拳,是撤;中间要改道,两指并拢朝一边摆。」

「谁发令?」柳七问。

「我。」她说。

「我也去!」柳七站起来,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
「你去了,谁备骡子?」孟琢说,「谁守老宅?小豆一个人守巷口,猫叫都学不利索。再说你那条右腿,爬到半坡就得我们俩轮流背——背上去容易,背上头还有栅栏候着呢。」

柳七瞪了他一会儿,一屁股坐回去:「骡子我备两头,送到岔道口,我原地候着。鸡叫头遍人不出来——」他两手比了个点炮仗的动作。

「用不着那个。」沈知微说,「我们出来之前,谁都不许有动静。」

孟琢把自己那张草图又展开扫了一眼,重新折上,沿折痕折成四折,塞进袖口贴腕的暗袋,跟那半截炭笔放在一处。

「这地方我熟路。」他说,「我带。」

他先一步跨出门槛。日头偏西,院里的草影拉长了半尺,风一过,齐齐往东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