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填井之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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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老宅堂屋,议事到了末尾。

前三项议得很快。州衙档房的门路定了,南山旧道踩点定在后天,庆丰楼井那场风波留着接着借势。头一项最难办——档房的老吏认钱也认帖子,两样都得备齐。柳七把右腿搭在凳横上,听一句应一句,临了插进一句:「井这东西,跟料一个理。面子上填得再平没用,底下空不空,得伸手下去摸。」

第四项是散前加的。沈知微说得极短:「查雷氏坊旧址的井。」

孟琢倚在门框上嗤了一声:「井都填了二十年,早干嘛去了。」顿了顿,「要去,把我那罐剩的腻子捎上。」

众人看顾长安。他把案上的册子合拢,起身之前先把腰带紧了一格。

「我去。」他说,「人多,脚印重。我一个人。」

他怀里抱着一只蓝布档案袋——州衙架阁库昨夜抄来的户部旧档,庆历三年的坊籍册页上写得明白:雷氏坊址一所,井一眼,甃砖,深三丈。井在档上有名有姓,这就是由头。册子收在架阁库最底层,昨夜他把历年调阅这册子的人名也抄了一份,压在袋底。

「午前来回。」沈知微说,「图带回来,别的东西一样不带。」

「只看。」他说,「不动手。」

「还有。」沈知微在他起身时补了一句,「旧坊区那头有眼睛。走染坊巷。」

他应了一声。这正是他心里那条路。

出了老宅他没有走大路。出城南,绕菜市东边的染坊巷,从一段塌了半边的围墙缺口进旧坊区。十年前他头一回走这条路,为的是刘叔同的案子;案子结了,路还在。进缺口前他停了半刻,回头看了看:身后没有人跟。缺口两侧的碎砖上压着经年的辙印,深的一道是重车轧的,浅的两道细而密。他把深浅记在心里,迈了过去。

染坊巷里晾着的布匹还在滴水,青石板上洇出一道一道的深色。他从布幅底下穿过去,水汽沾了一肩。

雷氏坊旧址比记忆里更矮了。前进的门楣还在,「雷氏琴坊」四个黑字剥落得只剩笔画的骨头。中进和后进塌尽了,碎瓦焦木堆了半人高,草从瓦缝里长出来,顶上结着籽。西边那段孤墙还立着,墙根被人动过的砖缝仍在原处——两年前,他们从那里找到过通向地下的入口。他路过时多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

井在后进天井西南角,当年灶间的檐下。

院里的草比两年前高了半头。草底下踩上去是虚的——焦木沤烂了,沤成了土。

两口旧门板搭着井口,门板上压碎瓦,碎瓦上覆焦木,瓦面朝下,木梢朝外,看着就像塌下来堆的。搬过的人懂行。

他先绕井走了一圈。

新土。表层浮土颜色浅,松,鞋底踩下去陷半指。茬口发白,不出一个月的新土——同庆丰楼那口井最上层的土色,像是一个时辰里染出来的。

新土上有印子。布鞋,鞋底纹是琴坊巷鞋铺常见的样式。来回一趟,步距五尺上下,落脚前掌先着地——常年赶路的人,不是庄稼把式。绕井一圈,看完就走,没有碰过门板,没有动过土。

近一个月里,有人来看过这口井。看了,没挖。看的人也不是生手。

他就着水囊净了手,才去碰门板。两块板抬下来靠墙放稳,浮土用手捧出去三捧。捧土的时候他捻了捻:土里没有瓦砾草根,筛过了。往下再掏一层就变了——二十年里落进去的草籽虫壳都在,两层土之间隔着一层踩实的硬皮。

露出一圈青砖井口。口径三尺二。他解下麻绳,坠了块碎瓦探底,两丈一尺触底;提起来再坠一回,两次深浅差不到一寸。底下是实打实的填土,不是空腔。

空的东西不在底下。

然后他看井壁。

东、南、西三面,他先用竹签过了一遍:灰缝一律饱满,签子插不进去。四面墙里,只有北面藏了话。

北壁自井台下数第九层起,他换了细竹签,顺着砖缝一路剔过去。

剔到第四道横缝,签子顿住了。

缝里咬着签尖,有弹性,是胶质的腻子,不是灰浆。他把一点腻子挑下来凑到鼻子底下:淡淡的腥气,鱼鳔胶的味道——斫琴人粘面板用的东西。

他把签子退出来,凑近日光细看:这道缝两端的两块砖,侧面各凿着企口,一凸一凹,斜面切得极准,合上去严丝合缝,缝宽不到一根线的粗细。

活砖。

顺着这道缝向北数:自北数第四块到第七块,四块砖背后是一方浅龛。先留腔、后封皮的做派,封皮砖企口的斜度误差不超过一枚铜钱的厚度。撬开这四块砖,龛就开了;复位之后,看不出开过的痕迹。

北壁上下其余的砖缝,签子同样过不去——灰浆饱满,是下半截那一路泥瓦匠的手笔。唯独这四块砖求活。这是木匠的手艺搬进了砖作——琴腹开槽留围裙,岳山卡口合缝,讲究的都是这种合上了就是一块整料的分寸。

斫琴人的手。

他想起一把五齿的铜钥匙,齿是周老匠亲手锉的;想起旧琴夹层里那张向下七级的刻图。同一门手段。可周老匠的活计向来照图施工,工钱三倍,尺寸一分不敢差。照图施工的手,和递图的手,从来是两只手。

他换了根最细的签,顺着企口的斜面探进砖缝背后。半尺深处,签头触到软物。

捻着签柄,缓缓往外一带。

一角油布从砖缝后头露出来。黄褐色,蜡浸过,边角叠得方正。

他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日头爬到头顶,井口那一圈光缩成小小的一块,随云影暗了暗,又亮起来。汗顺着背脊往下走,走到腰带那里停住——勒得太紧,汗出不去。

井里的东西等了二十年,不差这一个时辰。当场开封有三个错处。没有第二双眼睛作证。也没有一处干净的摊放之地。布下的字迹若见风即损,毁证的便是他自己。推司院的老规矩在他身上还没死透——物证未启,先记方位。

他取出炭笔和一张竹纸,蹲在井台边画剖面图:井口径三尺二;现存深两丈一尺;北壁自井台下数第九层砖,自北数第四至第七砖后为暗龛;龛深约八寸,高约六寸——纸卷的尺寸。图角上另记了一个数:企口斜面约十五度。这个数他描了两遍。斜面对了,砖顺着推就进去;错上半分,卡死。做这块活的人,心里装着一双看不见的手。

油布包卧在龛内偏东,露出一角朝上。扎绳的结法看不见,不可强拽。

画完,他把那一角油布用签子轻轻送回原位,抽出竹签。四块活砖他本就没动。回填浮土之前,他把捧出去的土按粗细次序倒了回去——土也有层次,乱了就是告诉别人这里动过。

门板照原样搭好,碎瓦焦木照原样压上。

他退开两步端详了一遍。与来时一模一样。

只有一处不同。来时留在新土上的脚印,他用鞋尖一一抹了,又抓了几把碎焦木屑撒在上头。

出了西墙缺口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门板照旧搭着,碎瓦焦木安安静静,同十年来的任何一天没有分别。


回程走染坊巷,日头到了头顶。

他把脚步放慢。慢有慢的用处——一件事要在肚子里掰开揉碎了想。

问题拆成两半。

前一半,砌龛的手。斫琴人的手,错不了。二十年前临安城里会使这门分寸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周老匠算一个,可他连暗格尺寸都照别人的图施工。那么递图的手是谁?图上刻着向下七级阶的那一位?还是更早——雷震在世时,就已经替这口井留好了退路?

后一半,护龛的人。表层那层新土,掘土灭迹的手不长这样。有人来看过它,确认它还在,然后替它遮了形迹。灭迹求无痕;这一手恰恰相反,遮而不毁。遮它的人要留着它。

郑知州这两年步步后退,退一步埋一处。去年腊月在州衙廊下拦过他一回,问的不是案子,是「雷家的事到底还查不查」。他答了一个查字。郑知州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转身走了——那一下笑,他后来想了许多回。埋下去的未必全是灭迹的土,也可能是留给自己的退身阶:真到对簿公堂那一天,总要有一样东西证明自己留过大体面。

还是宫里那位?观琴文书背面那行小字他背得出:宫里另有人要看这床琴。要看琴的人,未必只盯着琴。窖里的、井里的,在那一种人眼里,都是物归原主的筹码。

还有第三种可能:砌龛的和护龛的本是两拨人,互不相识,各留各的后路。他把这条也记下了,记在最后。

两条路都通向井边,两条路上都没有实证。推断不能替证据。这是父亲教的,教了二十年,他一天也没敢丢。

回到州衙他要做两件事:调庆历三年雷氏坊修缮的工籍册,查当年经手砖作的匠人名字;再托相熟的脚行问问,近一个月里谁的车马在旧坊区外歇过脚。想是这么想的,做不做得成,要看档还在不在。

巷口在望。他停下脚步,朝西南方向望了一眼。

南山在天际浮着一线青影,看不真切。他知道山底下有什么。如今他还知道,山外的废墟里,躺着一口没有填干净的井。

他把那张剖面图沿着折痕折成四折,塞进袖口贴腕的暗袋,同那串铜钱放在一处。

腰带又紧了一格。他吸了口气,抬脚进了巷子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

日头偏西,把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,一直拉进巷子深处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