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前,琴坊巷,斗琴会。
沈知微的手指落在弦上,第三个音还没成形,琴声就消失了。不是断弦,不是走调——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满堂寂静。她抬起斫音槌,砸开琴腹。
漆线。机关。精密得不像人手所为,藏在琴腹最深处。
"这不是琴。"她的声音不大,但堂内每个人都听见了,"这是凶器。"
沈默舟站起来。教她二十年斫琴的师父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像在打量一块有裂痕的木头。
"你偷学了雷氏禁术。"他的声音冷峻,没有起伏,"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沈氏琴坊的弟子。"
她走出大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兰花。没有哭。走到巷口才发现,手里还握着那把斫音槌。
三个月后。
卯时初,天还浸在青灰色的雾里。
沈知微已经坐在柴房的木案前,手指抚过一床旧琴的面板。琴是前日一位客人送来的,面板裂了一道细缝,从岳山下方一直延伸到龙池边缘。不算大伤,但若要修补得当,至少得花三日工夫。
她挽起头发,用一枚银丝琴徽发簪固定。发簪是母亲留下的,样式寻常,只是琴徽的纹路比寻常发簪细些。她从未想过这枚发簪有什么特别,只当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饰物。
柴房不大,一半堆着徐婆婆的柴薪,另一半是她的工位。一张木案,一盏油灯,墙上挂着三把斫音槌,大小不一。
最细的那把她常用,柄上缠着一圈磨得发亮的麻布——左手食指第二节有块旧伤疤,是小时候被刨刀划的,握细柄时伤疤会抵着木头,不太舒服,缠了麻布就好多了。
她先取了最细的斫音槌,在面板裂缝两侧轻轻敲击。
咚。咚。
声音清脆,但右侧的比左侧闷了半分。她闭上眼睛,让那半分差异在耳朵里多停留了一会儿。右侧的木材纤维在裂缝附近有些松散,不是断裂,是应力释放后的松弛。好办,先削去裂缝边缘的浮木,再填灰胎。
灰胎是生漆混着鹿角霜,盛在一个黑陶罐里。她用手指挑出一小团,在掌心搓匀。生漆的气味刺鼻,微毒,一般匠人不敢徒手接触。她从小闻到大,早已习惯。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,鹿角霜的颗粒嵌在漆里,像砂,却比砂更细。
填补裂缝是个慢活。灰胎要一层一层刮上去,每层不能太厚,太厚了阴不干,容易开裂。她刮第一遍时,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,鸟鸣声从院角的梧桐树上落下来,杂着远处运河上船夫的号子。
她不为所动,只盯着面板上的裂缝。漆在木头上慢慢铺开,颜色从乳白转成浅褐,再渐渐深下去。她等第一层灰胎稍微收干,又刮了第二层。第二层要更细些,鹿角霜的目数比第一层大一倍。这是她母亲教她的技法。母亲很少说话,教她刮灰胎时只说了四个字:慢即是快。
三层灰胎刮完,日头已经爬过了院墙。她把琴放在案上,用温水洗了手,指节上的浅褐色漆渍一时洗不净,得用菜籽油慢慢擦。手上有活的时候,脑子里就只装得下活。
但平静只持续到有人推开柴房的门。
"丫头,茶好了。"
徐婆婆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,脚步轻得不像七十岁的人。她把茶壶放在案角,从袖口掏出两只粗瓷杯,斟满。茶是粗茶,色深味苦,沈知微喝了三个月,已经尝不出苦了。
"今天有活计?"徐婆婆问。
"三单。修弦、补面板、调岳山。"
"别太拼了,眼睛要紧。"徐婆婆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,另一杯留给自己。她没有立刻喝,而是端起茶壶,把第一泡茶泼在了门外的青石板上。水溅起来,发出轻微的"嗤"声。
沈知微注意到,徐婆婆泼茶时眼睛盯着那道水流,像在看着什么别的东西。她没问。三个月来,徐婆婆每天倒第一泡茶,她每天看,从未问过。
"柴房屋顶不漏了。"沈知微说。她不道谢,要谢就拿活来谢。
徐婆婆愣了一下,仰头看了看屋顶。屋顶是昨天补的——趁徐婆婆出门买菜,沈知微爬上去换了两块瓦。瓦是柴房里备用的,灰是刮灰胎剩的废料,没花钱。
"……柴房比琴坊干净。"徐婆婆低声说了一句,端起茶杯,一口喝了大半。
沈知微也喝了茶。粗茶的涩味在舌根停留了片刻,咽下去,起身去取另一床琴。这单要修弦,简单,半个时辰就能做完。
徐婆婆没有走,坐在门槛上,背对着她,看院角那棵梧桐树。树是徐婆婆老伴在世时种的,已经二十年了。沈知微知道这些,不是徐婆婆说的,是邻居说的。徐婆婆自己从不提老伴,从不提二十年前的事。
修弦的工夫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师父!师父!"
小豆从门缝里挤进来,脸跑得通红,额头上挂着汗珠。十二岁的男孩,瘦得像根竹竿,跑起来却快得像只野猫。他是徐婆婆的远房侄孙,在琴坊巷跑腿为生,一个月前缠着要跟沈知微学斫琴,沈知微没答应,他就自己叫了师父,叫到现在。
"喘匀了再说。"沈知微手上没停,把一根新弦穿过绒扣,绕过岳山,拉向龙龈。
"喘匀了!"小豆深吸一口气,"孟掌柜又在巷口说你坏话了!他说你偷学禁术,我说你教我用斫音槌听木头,他说那是歪门邪道,我说他连歪门邪道都不会!"
"不用理他。"
"怎么能不理?他声音那么大,整条巷都听见了!"小豆气得跺脚,"还有,鹤鸣琴行的孙掌柜说,刘叔同师傅得了一块好木头,要制新琴呢!南山来的老杉木,说是上百年的料子,整个琴坊巷都传遍了!"
沈知微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。百年的老杉木,南山来的。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,沈默舟带她去南山选木,指着一棵倒在地上的老杉树说:"好木不在高,在年。百年以上的老杉木,密度低,声速快,最适合做大纳音槽腹。"那是她第一次听到"大纳音"三个字。
"师父?"小豆凑过来,"你想什么呢?"
"没什么。"她回神,把弦拉紧,调到正音,"去,买糖吃。"
她递过一个铜板。小豆接了,却没有立刻走,站在原地咬着左手食指指甲——他紧张时就这样。
"师父,你什么时候回琴坊巷?"
沈知微没回答。她把修好的琴放在一旁,用布盖住,起身去取第三单客人的琴。那床琴要调岳山,得带去客人家里做,岳山松动不是小毛病,得拆下来重新粘。
"师父……"
"去。"
小豆扁了扁嘴,跑了。
沈知微背着琴走出柴房,路过徐婆婆身边时,徐婆婆说了一句:"茶要趁热喝,话要想好说。"
她点了点头,没应声。
琴坊巷在城南,沿着运河支流蜿蜒而行,三百步长,两侧密密麻麻排着作坊和铺子。沈知微从巷尾走进去,避开人多的时段。巳时已过,巷里的匠人多在作坊里干活,街上只有几个跑腿的学徒和买菜的妇人。
她低着头走,脚步不快,但也不停。经过"琢玉斋"门口时没抬头,一道视线从门内射出来——孟琢。她加快了两步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第三单客人的家在巷子深处,一栋两层的小楼,门口种着一株石榴树。她做了活儿,收了二两银子,把琴调好,客人家的小姐试弹了一曲《流水》,弦音清亮,客人满意地送她出门。
她本可以直接回柴房。但脚步在琴坊巷口停住了。
沈氏琴坊就在前面三十步的地方。
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"沈氏琴坊",是沈默舟亲手题的。匾额下方有一副对联:"一弦一柱思华年,半曲半生听寂然。"她小时候天天看,看了二十年,从未觉得那对联有什么特别。现在再看,才发现"寂然"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,笔锋比其他字深了一倍。
她看的不是匾额。是二楼的窗户。
那扇窗曾经是她工作的房间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,母亲生前养的。兰花不争春,专拣最安静的时候开——这话也是母亲说的。后来没人照料,叶子有些发黄了。今早倒是有人浇过水,盆底有新鲜的湿痕。
门口有两个学徒正在搬运木材,有说有笑。年轻的脸,脏兮兮的手,和她当年一样。她看着他们,想起自己第一次抱起一块老杉木时,沈默舟说的话:"知微,你听。这块木头在说话。"
那年她八岁,听不出来。
现在听得出了。没有人再问。
三个月前那一槌砸开的琴腹,她不许自己多想。攥着斫音槌柄的手指紧了一紧。
她转身要走,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:"沈姑娘。"
她回头。是个陌生的中年人,穿着粗布短打,肩上扛着一个包袱。
"请问,"那人挠了挠头,"沈氏琴坊怎么走?"
她抬手指了指前方三十步处的匾额。那人道了谢,大步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沈氏琴坊门口。刚才那一声"沈姑娘",她还以为是……
不会有人找她。三个月了,琴坊巷没有人找过她。
她把斫音槌往腰间别了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运河上的船夫又在喊号子了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过了桥洞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