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黛把最后一块界石钉进阵眼,直起腰。
阿岚沿着护学环走了一整圈,在每个学生脚边点下一道白灰。
老蔫蹲在供能石堆前,把昨天称过的石头又逐颗过了一遍秤,一颗都不含糊。
南营和联盟的哨位混在了一起,换岗的口令开始用一个调子。
小满带着护学营的学生把绳网又结了一遍,网眼收紧了半指——首战验过的东西,战前再紧一道。陈叔部把列石阵的滑索逐条试放,碎石泻完,再一筐筐搬回去码好。
军械箱是从南营抬来的。铜扣撬开,衬布上一层空槽——每把配刀一个位子。唯独角落里一个槽空着,槽底积着薄灰。
刑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截断销,放进空槽。对准,放平。
"账清了。"他说。
箱盖合上的时候,围着的残部里有人吸了下鼻子。有个老兵对着箱子敬了个礼,敬完自己先笑了:"给个零件敬礼,说出去丢人。"说完手又抬了起来,重新敬了一个。
战前会只开了一炷香。
方案只有一句话:不打歼灭,全员护送。把陆迟送到门缝前,插上锁芯。乌黛领突击队开路,阿岚护学环随行,辎重队押阵,南营收尾。
"就这么简单?"有人问。
"简单。"陆迟说,"难的不是打。是护着一个人,走完那半里路。"
他把路线又拆给了四队长:前半里列石阵,乌黛的地盘;后半里平地,雾墙随齿轮涨落,落雾的空当由刑掐着监测仪的节拍算——他数了半辈子别人的命,如今数这个,闭着眼都行。
"我打头。"乌黛说。
"我压尾。"刑说。
中间那段,交给所有站着的人。
阿岚从头到尾没吭声。散会的时候她拦住陆迟,就问了一句:"进去之后,还出来吗?"
陆迟沉默了两息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"那就把话留下。"阿岚说,"学生不能连先生最后一句话都没听着。"
陆迟想了想。
"课照上。"他说,"值日照排。谁也不许等我——锁插上了,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。"
"这不是最后的话。"
"这就是。"陆迟说,"教书先生的最后一句,从来都是这个。"
话音刚落,北面传来动静。
火把连成一条长线,从安全区方向过来。打头的是老木,身后跟着血月的毕业班,一个不少。队伍中间,八个学生轮流抬着一样东西——那块三句话的木板。雨水泡过的字迹,边角发乌,每一笔都还在。
"先生。"老木把烟杆别回腰后,"你落下的东西,我们给你带来了。"
陆迟迎上去,手掌贴着木板上的字,一笔一笔都是熟的。
他问了句题外话:"明天,谁值日?"
满场静了两息。
然后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。这个喊自己的名字,那个替搭子报了名,老蔫举着秤喊辎重队全包了。喊声一层压着一层,顺着列石阵滚出去,滚过雾墙,压过了深处那越来越快的齿轮声。
老木站在陆迟旁边,听着这满场的喧腾,忽然低声说了句:
"当年铁鹰卫出征,也是这么吵。"
"后来呢?"小满在旁边问。
"后来就没了。"老木说,"所以这回,得吵出个结果来。"
陆迟站在人群中间,听着这满场的喊声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他抬起右手,无名指上的旧刀痕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谢了。”他对着满场的人说,“这课,咱们一起上完。”
夜风吹过列石阵,把喊声吹得更远、更散。可陆迟知道,这声音不会散——它会顺着齿轮声、雾墙、旧门缝,一直传到塔底下去。
那里,有人在等。也有人在数。
明天,该去结账了。
火把的火星飞舞,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,又在灰雾里熄灭。陆迟看着那些火星,忽然想起小铁第一次挥刀时,刀尖划过的那道光——也短,也亮,也转瞬即逝。
可那道光,照亮了谁的路?
他握了握拳,指尖陷进掌心。
“明天,”他对自己说,“把锁拧上。把课上完。把路走完。”
夜色深了,火把一个个熄灭,只剩下那块木板上的字还在发光。陆迟转身,朝旧门的方向走去。脚下的路还长,但他不再回头。
刑已经在前面等着了,手里捏着那截断销,像握着一把钥匙。
“走吧。”陆迟说。
刑点头,两个人并肩走进灰雾里。身后,学生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,像一首进行曲,踩在灰雾的土地上。
这一夜,没有梦。只有齿轮的声音,在梦里转了一夜、一夜、又一夜。
天亮了。该去把锁拧上了。
刑走在前面,手里捏着那截断销,像握着一把钥匙。陆迟跟在他身后,背着那块写着三句话的木板,脚步声整齐,踩在灰白的平原上。
列石阵的石头早已被风沙磨圆,像一颗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珠子,串成了通往旧门的路。乌黛走在最前面,刀鞘撞着大腿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阿岚走在陆迟左侧半步,红发在风里飞扬,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小铁不在了。但他的招式还在——藏在每个学生的肌肉记忆里,藏在每一道绊线的绳结里,藏在每一块界石的刻痕里。
陆迟摸了摸胸口的木板。三句话,温温的,透过布料烫着皮肤。
肩膀会先动。往左滚。装死要装全套。
这三句话,教了一百零一次。这一百零二次,该教给塔里那个东西听听了。
他抬头。塔尖刺破晨雾,直指苍穹。塔基的那道门缝里,灰白的光泄出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路。
路就在脚下。锁在手里。课,还没上完。
“走。”陆迟说。
刑点头,两个人并肩走进晨雾里。身后,学生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,像一首进行曲,踩在灰雾的土地上。
这一夜,没有梦。只有齿轮的声音,在梦里转了一夜、一夜、又一夜。
天亮了。该去把锁拧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