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。拔营。
没有号角,没有誓师。四队人马在列石阵南缘列成三线,绑扎甲胄的声响此起彼伏,像一场大雨落进林子。
出发前,陆迟站上最高的一块青石。
"有件事,瞒了几天。"他说,"锁芯缺的那枚齿,是我。死得最多的那个人。今天,我把它还回去。"
底下静了几息。
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。前排的老蔫把秤杆往地上一顿,顿出一声闷响,像盖了个章。
没有人退。
只有阿岚开口问了最后一句:"要是插进去之后,你出不来呢?"
"那三句话还在木板上。"陆迟说,"我出不出的来,课都停不了。"
乌黛第一个转身走向阵眼:"开路。"
刑压到了队尾。护学环合拢过来,阿岚走在陆迟左前方半步——那是她给自己定的位置,谁也没排,她自己站的。
半里路,走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前半段是列石阵。雾墙从昨天起就不涨落了,死死贴着地面,厚得化不开。法印的光墙在雾里一层叠一层,白得刺目。乌黛的突击队像凿井一样往前凿:滑索、绊线、佯动,把每一道光的缺口撑开一瞬,就有人影从缺口里抢过去,钉住阵脚。
陆迟走在中线。护学环的学生把他裹在当中,肩膀挨着肩膀,走得像一面移动的墙。
有个年纪最小的学生走在他左手边,一直偷偷看他。
"看我干什么。"陆迟说。
"看你怕不怕。"
"怕。"陆迟说,"走了。"
后半段出了列石阵,是平地。
平地最难走。
法印的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供能灯照一段灭一段。刑在队尾掐着节拍,一声"进",队伍就走十步;一声"伏",所有人贴地。追上来的残存法印被灯上的白光晃得睁不开眼——同一套供能体系,谁懂规程谁占便宜。
越靠近旧门,怀里的面板越烫。
烫得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铁。
再走几十步,怪事来了。陆迟眼角的余光里,身边学生的影子开始变淡。一个,两个,整面墙的影子都在褪色,像有人拿着橡皮,一点一点擦一幅画。
它在吸。隔着门缝吸。
学生们也看见了。可没有一个人散开。他们反而靠得更紧,肩膀抵着肩膀,用自己的影子,把陆迟围在正当中。
影子淡了,就拿自己的补上。
"老师。"那个最小的学生忽然说,声音发颤,腿却在往前迈,"值日我报了名。明天扫地的是我。你得看着。"
陆迟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"嗯。"他说,"扫干净点。"
最后一道光墙横在门前。
墙后就是那道缝。
雾墙裂开了。不是被人凿开的,是自己裂的,从顶到底裂出一条齐人高的缝,像一只眼睛终于懒得再眯着。
缝里没有咆哮,没有獠牙。
只有一种比死更静的东西,贴着门边,等着开饭。
陆迟站在缝前,右手无名指上的旧疤烫得发麻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面板残骸捧在手心,对准门缝内侧的凹槽。
“都退后。”他对身后的学生说,“这是最后一课,只能我来上。”
学生们退了。乌黛、阿岚、老木、刑,一个个往后撤,把缝口留给他一个人。
陆迟独自上前。风从缝里灌出来,带着铁锈和陈年的灰味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
他把面板残骸塞进凹槽——咔哒,严丝合缝。
然后,右手无名指,贴上去。
咔。
很轻一声。像世界上最重的一把锁,落下了最轻的一下闩。
齿轮声停了。
这一次,再也没有响起来。
寂静砸下来的时候,陆迟差点站不稳。那个贴着门缝往里探的东西——饿了不知多少年、一直在吸的饿——消失了。不是吃饱了。是被锁在了饭盆外面,从此够不着了。
平原安静下来。真正的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雾墙塌落的声音,一层一层,像大幕拉上。
他摊开手掌。
面板残骸彻底熄了,黑得像一块烧透的炭,再没有一个字浮起来。无名指上,那道陪了他一百零一次的疤,抹平了。皮肤光滑,温温的,什么都没留下。
九格倒计时,作废了。
他站在门前站了很久。久到身后的脚步声涌上来,把他围住。老蔫举着秤跑在最前头,也不知道要称什么。乌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,看了半天,嗯了一声。
“没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了。”
“那往后谁给你掐点。”
“自己掐。”陆迟说,“学着点儿。”
远处,守塔人离开了那圈踩实的圆痕。
他朝这边走了几步,站定,抬手按在自己胸口,敬了个礼。几十年了,头一回冲着活人敬。
这一次,没人笑他。
安静里,传来老木的咳嗽声。
“行了。”老头把烟杆从腰后抽出来,点上,“开学了。该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