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灭之后,陆迟一个人在石阵边坐了半宿。
守塔的。
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。想起旧门外那排繁复的守卫服,想起"塔下已经没有你们的位子了",想起雾墙深处那一下轻轻的翻身。
天亮前,他把四位队长叫到一起,把《饲塔令》从头念了一遍。归零是开饭,钥匙是锁芯,上面还有人养钥匙。念完,半天没人出声。
乌黛把刀鞘往膝上一横:"那咱们的日子更紧了。"
"紧就紧办。"陆迟站起身,"今夜去塔下。"
带路的是铁签少年。他在哨所誊文书的时候多记了一样东西——盖章人来的日子,全在单日,子夜前后。
当夜无月。三个人贴着灰白平原的边走,走出去很远才敢喘气。
塔比远看更高。到了近处,塔基是一整块青灰色,没有窗,没有纹,只有那道旧门远远嵌在正面,像巨人指甲掐出来的一道缝。离塔基百步的地面上,有一圈被踩得发实的浅痕。圆的,一圈叠着一圈,像树的年轮。
守塔的人,在这圈里走了多少年。
三人蹲进圈外的暗处等。
子夜,风先变了。穿门缝的风带一点极轻的呜咽,像谁在很深的地方换气。然后,繁复守卫服的身影从塔基阴影里走出来,准点得像上了弦。
他走进圆痕中央,站定,朝门缝望。
陆迟站起身,走进那道目光里。
守塔人转身。看清来人的那一瞬,他的手按向腰侧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挂着一只空荡荡的印匣。
陆迟抬起右手,摊开无名指。
守塔人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,很久,很久。然后他也慢慢撸起左袖。
腕上一道旧疤。起笔带勾,收笔下沉。
两枚章,成了一对。
"排程是你批的。"陆迟说。
"是我批的。"守塔人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用几十年练出来的,"上面要我喂它。我喂的是空格。每一份排程,我都偷着少报饲次。能少一顿,是一顿。"
"为什么。"
"塔下原先有一群人。跟我一班一岗的。"守塔人说,"归零一回,少一批。到最后,只剩我一个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。"
他望着旧门的方向。
"它每转一格,我就把他们忘干净一点。我不愿意。"
风从门缝里呜咽过去。陆迟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身后少年压得极低的呼吸。
"那你批排程,"陆迟说,"就不怕它发现?"
"怕。"守塔人说得很平静,"可我更怕另一件事——哪天我把自己也忘了。忘了为什么站在这儿,忘了该恨什么。到那天,我就真成了它的一件家什。"
他抬起手腕,那道旧疤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灰。
"所以每回盖完章,我都把日子刻在腕上。刻一道,记一回。它洗我的脑子,我就往骨头上刻。"
陆迟想起钢城泵房里那面正字墙。
原来不止一个人在数。原来这些年,塔底下一直有人跟他用同一种笨办法,跟遗忘死磕。
"正字墙。"陆迟说,"你知道。"
"我知道。刻字的那个,不肯换班。"守塔人说,"再后来,来了个打铁的,教了我们一句话,活着才有下次。那会儿这话还没传开。他站在塔底下,一个岗一个岗地教。"
原来出处在这里。比他知道的还要早。
陆迟把这些一条条记下,然后问了最要紧的那句:
"锁芯在哪。"
守塔人看了一眼他的右手。
"铸它的那一百个名字里——"
话没说完。
塔基深处,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身。
三个人同时僵住。那动静不是从门里出来的——是从他们脚底下,从这一圈被踩实的圆痕正下方传上来的。像一整座塔,在梦里换了个姿势。
守塔人的脸色变了。他做了个极快的手势,压着嗓子:"它醒半格了。走原路,别跑——脚步声会喂它。"
三个人退出暗处的时候,陆迟回头看了一眼。
守塔人已经转回身去,朝着旧门站定,背影笔直,繁复的守卫服一动不动,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。
只有那只空印匣,在他腰侧,轻轻地晃。
陆迟没动。他看着守塔人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,紧得快断了。
原来如此。守塔人不是在等死,也不是在等归零。他在等一个能替他守塔的人——能替他把那一百个名字,刻进锁芯里,把门锁死的人。
“陆迟。”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走了。”
陆迟回过神,跟上刑和少年。三个人沿着原路退回石阵,脚步声很轻,像怕惊动了脚底下的塔。
回去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只有齿轮声,在塔底下,一格一格地转。
陆迟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刀痕。它又开始烫了——这次,不是怕。
是期待。
明天,去把锁拧上。把那一百个名字,都刻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