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清道夫规程,第三章第七条。"刑的声音穿过营地前的空地,"接令,先验印。"
他是独自走过去的。没带刀,两手空空,怀里揣着一样东西。
残部营盘一阵骚动。有人认出了他——前队长,叛徒,通缉令上排头一个的名字。出鞘声此起彼伏,又被一只只手按了下去。
金属徽章者迎出三步,站定。
"你的通缉令还在我怀里。"他说,"按规程,我现在就该拿下你。"
"那就验印。"刑停在五步外,"你手里那道缓行令,验过印没有?"
营盘静了一瞬。
"印是真的。"刑替他把话说完,"可你手下这两队人,接的是另一道令。清剿令。一道缓行,一道清剿,都盖着上面的印——你自己信哪道?"
骚动炸开了。北营那队手全按上了刀,南营的却你看我、我看你,没人动。
刑从怀里掏出那截断销,举过头顶。旧铜的断口在火光下发亮。
"军械库第三柜,监测仪传动销。归零前夜叫人掰断的。"他说,"掰的人是我。打那天起,我不是清道夫了。可我背了二十年的规程,一条没忘。今天送你们一条:令出多门,先验印。印出同源,看谁受益。"
"清剿令,谁受益?"
没人答。
"塔受益。"
北营的刀,慢慢垂下去了。有个年轻学徒——袖口露出半截铁签的影子——头一个把刀扔在了地上。
可最东角的死硬队没扔。
领头的清道夫嘶声喊:"妖言惑众!净化不容置疑——动手!"
三十来人扑出营盘。
仗就这么打起来了。说是仗,倒更像一堂搬家课。
乌黛的突击队早埋在列石阵里,等的就是这一波。他们不喊杀,学着NPC巡逻的步子从阵眼走出来。死硬队一见"脚本怪",操典里的结阵令脱口而出——结的位置,正是陆迟白天用炭条画过圈的地方。
绊线分区起效。头一排人绊倒的瞬间,两侧石后的学生齐齐拉响滑索,整面碎石坡朝阵心泻下去。
老蔫的辎重队没上阵。他们围着缴获的法印忙活,秤钩挑起供能石一颗颗过秤。
"短二两!"老蔫扯着嗓子喊,"东南角那盏,撑不过一刻!"
话音未落,东南角的白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
黑暗就是号令。护学营从暗处涌出,不砍人,专收刀。绳网兜头一罩,一个摁一个。刑穿行在人堆里,手里始终没拿刀,只有规程一句一句往外送:
"缴械不杀。验印放行。"
拂晓之前,最后一柄刀落地。
满场狼藉,没有一具尸首。
死硬队被绳网捆成一串,坐在石阵边上喘气。领头的那个还在骂,骂声却越来越低——他看见自己带来的两营人马,一半蹲在地上听刑讲验印的规程,一半围着老蔫的秤看热闹。
骂到后来,他自己也不骂了。不是服了,是发现没人打算杀他,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脸色。
乌黛收刀入鞘,走过来,踢了踢地上那杆缴获的黑旗:"营里那两队怎么办?"
"愿留的留。"刑说,"按规程编入外围哨。愿走的放行——路条我开。"
"通缉犯给清道夫开路条。"乌黛哼了一声,"传出去够他们笑一年。"
"规程第七章第二条。"刑面不改色,"临阵反正者,队长级可具保。"
"你现在是队长级?"
"曾经是。"他说,"保人这权,没人来得及替我销。"
刑立在旧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这场面。陆迟走过来,与他并肩。
"扫完了。"刑说。
"扫完了门口。"陆迟望着那扇半埋在土里的门,"里头的账,还没对。"
雾墙在他们面前涨了又落。门缝里那线灰白的光,比昨夜亮了一丝——很细,像谁在里面,把灯芯挑高了那么一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可两个人都看见了。
"扫完了。"刑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了些,"该进去扫了。"
陆迟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半片残页,递给刑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进去之后,万一见着那个‘不敢署名的人’,替我验个印。”
刑接过残页,指尖摩挲着那焦黑的边缘。
“要是他不让验呢?”
“那就把印,刻在他身上。”陆迟说,“规程第三章第七条——令出多门,先验印。印若是假的,人也是假的。”
刑把残页揣进怀里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“那我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先生,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陆迟说,“门这边,我守着。”
刑没回头,大步走向那扇旧门。雾墙在他面前裂开,露出那条灰白的缝。
陆迟站在原地,看着刑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。风从门里灌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陈年的灰味。
他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旧刀痕。不烫了。
但他知道,那东西还在。等着他,去拿。
“全员听令!”陆迟转身,对着营地喊,“原地休整,补给归仓。两小时后,跟我进门。”
营地里应声如雷。
他抬起头,看着旧门方向。那道门缝里的光,比刚才又亮了一分。
课,还没上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