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,陆迟当着四位队长的面,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他把那半片复查令残页举到火把上。火光从纸背透进去,焦黑边缘浮出压痕:缓行。
"这两个字,往后不止咱几个知道。"他把残页递给乌黛,乌黛传给阿岚,一个一个看过去,"到了门口,见着什么都别慌。上头有人要收,有人要拖。咱们要做的,是赶在他们吵出结果之前,先把门站住。"
"要是站不住呢?"阿岚问。
"站不住,"陆迟说,"就把'缓行'两个字,替他们吵响一点。"
四队长传看完毕,残页钉回展示板。队伍连夜开拔。
两日急行军。
旧门前的地界,比图上看更荒。灰白平原铺到天边,列石阵横在门前半里,一块块青石高过人头,像谁随手撒的一把棋子。雾墙贴着门根涨落,涨时十步不见人,落时能瞧见门缝里渗出的灰白光。
他们在石阵南缘停住脚,雾墙正巧落下一半。
门前的景象露了出来。
有人已经到了。
营盘扎在门北。一排排帐篷拉得笔直,篝火间距分毫不差,哨位换岗的脚步声齐得像一个人。旗是清道夫的黑,当先一杆下面,站着个熟身影——
金属徽章者。
乌黛的手按上刀柄。突击队哗啦散进石阵,占位、隐蔽、卡角,一气呵成。
对面没有动。
营里走出几个人,当先那位隔着半箭地站定,抬手做了个"止"的手势。
"别费劲摆阵了。"他的声音穿雾而来,不高,字字清楚,"你们来晚了。"
陆迟从石后走出去。
"晚了什么?"
"晚了三天。"金属徽章者说,"接令当天我就带人出来了。走到这儿一看,门根本没动静。我等的,今天才到。"
突击队的阵型僵在半途。乌黛的刀出了一寸,又推了回去。
"你奉的是哪道令。"陆迟问。
"缓行令。"金属徽章者答得干脆,"上头吵起来了。一边要收钥匙,一边要缓。我是缓的那边的——奉命守着这道门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"
"拖住谁?"
"塔那边。"他朝雾墙深处抬了抬下巴,"它最近转得急。有人在喂它。"
陆迟没接话。刑从他身后走出来,与他并肩,两个人一起望着那扇门。
金属徽章者看见刑,目光在那张没戴面罩的脸上停了停,忽然笑了一声。
"摘了面罩的清道夫。"他说,"我押过抗命的,清过跑反的,就是没见过你自己走出来站在对面的。"
"你现在见到了。"刑说。
"嗯。"金属徽章者点点头,竟不恼,"所以我知道,你们不是来夺门的。"
"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来干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只知道,上头两拨人吵了半个月,谁也压不过谁。这种时候——第三股力量往门口一站,两边就都得掂量掂量。"
他抬起手,朝自己营盘让了让。
"扎营吧。石阵南缘水草都干净。今晚起,这门里门外,三班哨并成一班——我的,你们的,还有雾里那位看不真切的。"
"雾里那位是谁?"
金属徽章者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雾墙涨起来,又落下去一轮。
然后他望了一眼塔的方向。
“一个不敢署名的人。”
陆迟看着金属徽章者的背影,那人已经转身走回营帐去了。风从石阵里灌过来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刑站在陆迟身边,没说话。两个人一起看着旧门——那道半埋在土里的门,门缝里渗出的灰白光,在雾墙涨落间忽明忽暗。
“他在等。”陆迟说,“等上面吵完,等有人下定决心。”
“也在等我们。”刑说,“看我们敢不敢先推门。”
陆迟笑了笑,拍了拍刑的肩膀。
“那就别让他久等。今晚,把门守住。明天,把门推开。”
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夜色彻底降下来。石阵里的篝火一个个亮起来,把两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陆迟坐在石头上,掏出那半片残页,对着火光又看了一遍。
缓行。回收钥匙。
两道令,一道缓一道急。上头在吵,下面在等。
他把残页揣回怀里,闭上眼。
明天,得亲手把这账算清了。
夜风卷过石阵,吹得篝火忽明忽暗。陆迟睁开眼,看见刑正坐在对面,手里把玩着那截断销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。
“睡吧。”刑说,“明天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陆迟说,“想那道门。”
刑把断销揣进怀里,躺下,背对着陆迟。
“想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陆迟没再说话。他翻过身,看着星星被雾吞没,又被雾吐出来。远处,塔的轮廓在灰雾里若隐若现,像个沉默的守夜人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明天的画面:门开,光出,锁合,齿轮停。
“睡吧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明天,该上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