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凉了。"
"往回走半步。"
"温了。"
"停。记方向。"
泵房外的巷子里,陆迟闭着眼站定,右手平举,无名指指向雾深处。两名学生一左一右:一个拿炭条在墙上画记号,一个数着齿轮声的间隔。
规矩是昨晚定的。疤温,方向就对;疤凉,偏了;疤乱——
"乱了呢?"学生问。
"乱的就是进雾了。"陆迟睁眼,"雾里它是个醉汉,谁的话也不听。那就别问它,问齿轮。声音从哪面来,塔就在哪面。"
导航的规矩拢共三条。第一条,疤温对准塔向,跟罗盘似的。第二条,浓雾里疤感乱转,贴着齿轮声走。第三条最要紧——这东西只认塔,不认路。路上有什么,它一概不管。
所以还得靠人。
第三日清早,实测。
陆迟带两个学生走钢城北缘,专挑法印巡逻的空当穿街。刑连夜给他默画了一张换岗表——清道夫的排班,这位前队长背得出一丝不差。疤温指左,他们贴南墙根绕;换岗的钟点一到,人就抢在白灯扫过来之前过了街口。
过第三个街口的时候,出了岔子。换岗迟了半刻——白灯提前亮了。三个人贴着一堆废齿轮蹲下,灯扫过来的时候,陆迟压着两个学生的后颈,让他们把呼吸放到最慢。
灯是死的。它照见会躲的东西。
可人憋不住躲。怕到极处,肩膀会缩——一缩,就是异常。
陆迟把手按在两个学生背上,一下一下,极轻地拍。拍的不是暗号,是节拍——数格的节拍。数着数着,肩膀就忘了怕,松下来了。
白灯从他们头顶扫过去,没停。
有个学生后背全湿透了。陆迟把水囊丢给他。
"记住这个感觉。怕不丢人,忘带脑子才丢人。"
午后进盲区。
雾从北缘断桥底下漫上来,白得发稠。一脚踏进去,疤就乱了——一会儿温,一会儿凉,像有人在他指头里掷骰子。
"贴声走。"陆迟压低嗓子,"都把耳朵借给齿轮。"
三十息。雾里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,还有很远很远的、那一下一下的闷响。陆迟伸着右手,像瞎子探水,一步一步把三个人领了出来。出来时,疤温定定指向北偏东。
学生问他方才怕不怕。
"怕。"陆迟说,"所以记下来:盲区三十息是极限。往后谁教到这一课,让他把三条规矩背全了再出门。少一条,抬回来的就是三口薄皮棺材。"
傍晚,三人登上钢城北缘的旧塔架。
这里能看见雾海。陆迟举起右手,闭眼。
疤温一点点涨上来,稳稳指向西北——旧门的方向。
钢城到旧门,旧门到塔。路,是通的。
他把方位报给学生记下。转身要下塔架的时候,手忽然顿住了。
疤乱了。
不是雾。天边干干净净,齿轮声稳稳当当。可无名指上的温度忽左忽右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和塔之间穿过去,把那根看不见的线搅得七零八落。
"老师?"学生察觉不对。
陆迟抬手,止住他,扶着栏杆,望向西北。
旧门方向,雾的深处,隐隐约约有一线动静。很多脚步。很齐。很快。
有人在赶路。
赶在他们前头。
这个方向,这个脚程,这种齐整到冷酷的步频——不是玩家。玩家走路带散劲,速通党都齐不成这样。
是清道夫的队列。而且不是一支。
陆迟把右手收回来,攥进袖子里。疤温还在乱跳,像被那支队伍惊着了一样。
五十五天的账,看来有人不打算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数完。
"回去。"他说,"抄近路,叫醒刑。"
三个人沿着原路折返。陆迟走在最后,疤温还在指尖跳,但他没再看——他知道方向了。
钢城的震动顺着脚底板往上爬,一下,一下。每一下,都是塔在数数。
陆迟在心里默默跟着数:一格、两格、三格……
五十五天。还剩五十四格。
他攥紧拳头,指尖那点热意,烧进了掌心。
回去。把路走完。把锁拧上。把课教完。
这才是归路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钢城。路灯一个个亮起,在雾里晕出昏黄的光晕。陆迟走在队伍最后,听着前面两个学生低声交谈——一个在抱怨腿酸,另一个在小声背诵刚才学的三条规矩。
他忽然想起小铁。那个总爱往他身后躲的孩子,要是在这儿,一定会把那根树枝当刀,在泥地上画满阵型。
陆迟摸了摸怀里那半片残页。纸角硬硬的,磨得手心发痒。
“陆老师。”前面的学生回头,“到了。”
他抬头。营地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,刑站在火光里,手里捏着那半片残页,正对着火光看。
“回来了?”刑没抬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陆迟说,“路上没麻烦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刑把残页揣进怀里,“明早五点,集合。带上装备,不带多余的念头。”
陆迟 nods:“得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