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我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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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日落,集合场站满了人。

三条火把线还在往里续:土坡上一条,沟里一条,雾最深的那头隐隐还有一条。陆迟站在讲台上数不过来,也不必数了。

他先把半片纸举起来。

纸角焦黑,火燎过的边一碰就掉渣。他没让传看,只把它钉在木板旁边,念给全场听:

"清剿作废,改令,回收钥匙。"他说,"钥匙,就是我。"他抬起右手,摊开无名指上那道旧疤,"他们不要你们的命。他们要的,是我身上这个。"

底下起了阵骚动,又压下去了。

"再说齿轮。"陆迟说,"钢城的地底下,我听过它的动静。所有副本的齿轮,连着同一座塔。塔转一格,我们就归一次零——过去是,往后也是。你们的命,我的命,全挂在同一个钟摆上。"

有人朝雾深处听。风把那点闷响送过来,一下,隔很久,又一下。

"最后一件。"陆迟把手按回木板上,"钢城有口废井,井壁上刻满正字。一笔一天,一个正字五天。那是我在塔下轮值时刻的。没人换班,我就一直刻,刻满一面墙,换左手接着刻。"

他顿了顿。

"那时候我还没有名字。"

"可我在替人数日子。"他说,"现在也一样。往后,还是我来数。"

火把烧芯的声音响了一阵。

陈叔先动了,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:"算我们一份。"

乌黛抱着胳膊,就说了个字:"嗯。"

阿岚站在坡沿上,红发被火光映得发亮:"护学生的位子,给我留一个。"

老蔫把手里的秤杆往地上一杵:"先生,学费怎么算?"

"学费没有。"陆迟说,"命有一条,自己带好就行。所以——从今天起,教下去。谁想活,来学。"

老蔫还想问什么,被他旁边的伙计拽住了袖子。

没有人喊口号。人群里起的是另一种声音:有人在问邻座的招式怎么练,有人在问明天几点开课,货栈的两个伙计已经在商量把塌了的半边屋顶架起来当课堂。

吵吵嚷嚷,全是活人的动静。

陆迟站在讲台上,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想起灰雾私塾的第一晚——那时候底下只坐着一个小铁,连一块像样的黑板都没有。

如今是四面的火把,和数不清的脑袋。

小铁,你看见了吗。

就在这时候,雾深处的齿轮声变了。

快了。

不是快一点——是骤然密起来,一声追着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黑暗里被人捅了一下,猛地睁开了眼。地面传来极轻的麻颤,顺着脚底往上爬,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抖。

货栈方向,有人扯着嗓子喊:"告示牌!告示牌亮了!"

村口那块钉满旧法旨的木牌,先是一齐黑下去,然后齐刷刷亮起来。所有泛黄的法旨都灭了,只剩当中一行新字,白得扎眼:

【已受理。】

三个字。

没有落款,没有条款。可满场的人都读懂了——那封"回收钥匙"的公文,上头批了。

批下来的东西什么时候执行,没人知道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就是下一次归零。

骚动像潮水一样涌起来,又被刑一句话按住。他从人群外走进来,走到牌子跟前,仰头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
"它转一格,要多久?"他问。

陆迟望着法旨的方向。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贴着掌心,微微发温。

"数过就知道。"他说。

"那就数。"刑说,"从今夜起,你数塔的格,我数它的兵。它要来收钥匙——总得先派人来。"

陆迟看了他一眼。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像是在报明天的天气。可谁都听得出来,这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——清道夫出身的他,比谁都清楚那纸公文后头,压着多少把刀。

"行。"陆迟说,"你数你的,我数我的。"

底下,人群还没散。有人搬来了更多的柴,火堆添旺了。夜还长,课还没开完,日子才刚刚开始有自己的钟摆。

灰白平原的尽头,立着那座塔。

塔下的守塔NPC听见了四野的动静。往常各副本的齿轮各转各的,快慢不一,像一群各说各话的人。今夜不一样——四面八方的声音正在往同一个节拍上靠,一声咬着一声,越来越齐。

他把守卫服的下摆抚平,握枪的手紧了紧,朝着塔门,站得更直了一点。

塔很高。塔里很静。

静得能听见,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
陆迟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三个字——【已受理。】心里头那根弦,终于松了一下。

不是放松。是确认。上头终于回应了,哪怕只是这三个字。只要回应,就有缝隙;有缝隙,就能钻进去。

他把木板收好,跳下讲台。人群自动散开一条路,没人拦他。

刑站在人群边缘,手里还捏着那半片残页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
不用说话。他们都知道,从今夜起,这副本里的日子,有了自己的节拍。

陆迟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告示牌。三个字还在亮着,白得刺眼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回去备课。明天,教他们怎么数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