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是老蔫翻出来的。
货栈塌了半边,废料堆里卧着这口钟,铜身绿锈,钟钮断了一只。他拿了麻绳拴住剩下的那只,和另一个伙计抬到集合场,挂上坡口那根歪脖子木桩。
"敲吗?"老蔫问。
陆迟接过绳头,看了看天。
天黑得干净,没有红月亮,也没有玩家的火把。他把绳子在腕上绕了两圈,抡起钟槌。
第一声荡出去,谁也没说话。
声音不亮,闷闷的,贴着地皮滚过三面土坡,滚进雾里,又从雾里折回来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。
土坡上下来第一队火把。陈叔走在最前头,身后七个,一个不少。
跟着是血月的学生,乌黛领队,走得不算快,脚下却齐——那是装脚本装出来的底子,改不掉了。
最后是两拨生面孔。一个从钢城方向来,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大的齿片,边缘磨得发亮;另一个从裂谷方向来,背壳上还沾着半片岩甲。两个都不说话,把东西搁在木板跟前,退到人堆边上站定。
信物到了,人就到了。
小满挤上前,仰着头把那块立在箱子上的木板看了半天,忽然回头找陆迟:"师父,那把刀呢?"
"在。"
"那就好。"小满点点头,转身朝身后的血月学生扬了扬下巴,"都听着——那把刀原先是我的。归零那阵子,是我把它塞回师父手里的。我说,刀得跟着要用它的人。"
"现在,它跟对人了。"这句他是把嗓门沉下去说的,反而人人都听清了。
学生们哄了一阵。陆迟没接话,只把怀里的刀往上拢了拢。
老木是最后一个走上前的。他在讲台边站定,没上去,伸手把箱面上的灰抹了一遍,抹得很匀,像给铁坯上油。
"我打铁那会儿,"他说,"师傅教过头一条:好铁烧红了,不问炉子答不答应。"
说完他往学生堆里一坐,摆摆手。
"上吧。这课,你上到底。"
陆迟上了讲台。
底下黑压压的,火光晃着一张张脸。有认得他的,也有不认得的,不认得的还在往前挤。
他把木板扶正。三句话,字迹叫雨水泡过一遍又一遍,边角发乌,每一笔都还在。
"开课之前,先念这三句。"他说,"肩膀会先动。往左滚。装死要装全套。"
人群里有人跟着低声念。念着念着,陈叔那队先静了,接着是乌黛的学生,最后满场只剩松脂哔剥的轻响。
"写这三句话的人,叫小铁。"陆迟说,"他没能看到今晚。"
他没有再多说。底下也没人出声。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学着重伤过的老兵的样子,不知该拜谁,就朝那块木板弯了弯腰。
有个血月的老人举手,声音发颤:"先生,那你今夜召我们来,是要教什么?"
"明天。"陆迟说,"明天太阳落山以前,都到这儿来。我把该说的,一次说完。"
"说什么?"
"说我们是谁。"陆迟说,"说他们想让我们忘掉什么。说往后——打算怎么活。"
人群里起了一阵很低的嗡嗡声。有人往前挤了半步,被旁边的老人拽住了袖子。
"先生,"那老人抖着声问,"是……是要反了吗?"
陆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木板又扶正了一次。
可满场的人都看见了他的动作——那不是扶一块板子。那是把一面旗,插正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刑在坡口查哨,陆迟留在场上收木板,一外一内,隔着几十步。
然后,那口钟轻轻响了一声。
没人碰它。
绳头垂在陆迟手边的草里,纹丝没动。钟身却实实在在晃了半寸,余音很短,闷在铜壳里,像被一只手捂住了嘴。
土坡顶上,簌簌落下一线细灰。
陆迟抬起头。雾的深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那是谁在看——从灰雾到血月到钢城,那座塔底下的大钟走了一格又一格,今晚,它头一回听见自己的钟声,被人借去敲了别的调子。
刑从坡口回来。两个人对看一眼,谁也没问那是什么。
有些声音不必懂。听见,就够了。
陆迟坐在草地上,手里还捏着那根绳子。钟声早停了,可余音还在耳边回荡,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敲了一下。
刑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没说话,只把那截断销递给他——泵房里那截旧传动销,锈迹斑斑。
“修好了?”陆迟问。
“修不了。”刑说,“但能用。凑合着转。”
“凑合着转,也能走多远是多远。”
刑没接话。两个人坐在坡口,看着火把一个个熄灭,学生们陆陆续续散去。
天边泛起第一缕白光。旧门那边,灰白光还在亮着,没熄。
陆迟把绳子收好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他说,“明天,该上课了。”
刑跟着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“得令。”他说,“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