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一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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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分的工。老木坐镇讲台,乌黛带学生转地窖,阿岚外围游哨。

老木只交代了一句:"去。这儿有我。"

"你的课,"他又补了一句,"我照着念。念错一个字,你回来收拾我。"

钢城在两天脚程外。

还没看见城,先听见城。再走近些,震动从脚底板爬上来,麻麻的,顺着腿骨往上走——整座城骑在一组巨大的齿轮上,栏杆、路灯、井盖,全在极轻地颤。

右手无名指上,那道旧疤温了一下。

不烫。这回不烫。是针尖那么大的一点热,稳稳指着城中心的方向。

陆迟的脚自己往左拐了。

那条检修巷很窄。墙上是管道,管道上积着灰。走到头有口井,井盖虚掩。他掀开,顺梯子下去——每一步踩多深,手往哪儿抓,身体都知道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。

井下是间旧泵房,积着齐踝的灰。墙角一面井壁,被水汽锈出大片斑。

他在那面壁前站住了。

壁上刻着划痕。五道一组,组与组摞着,从齐腰的高度一直排到膝盖以下。有的深,有的浅。深的像用了全力,浅的像只剩一口气。

正字。

很多很多个正字。

陆迟抬手,指腹落在最上面那道上。灰簌簌地掉。

他想起来了。不是想起全部——是想起了个习惯的来历。

塔下面也这么计时。轮值一班,划一笔。一笔一天,一个正字五天。没人跟他换班的那阵子,他就一直划,划满一面墙,手腕抬不动了,换左手接着划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他爱数数的毛病,比觉醒早得多。早到他还没有名字的时候,就已经在替谁数日子了。

陆迟蹲下去,把最底下一组正字上的灰,慢慢抹开。

那几道划痕旁边,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,浅得几乎看不见,像是指甲抠出来的:

"等换班"

三个字。他盯着看了很久。塔下没有换班。塔下的人只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,位子空出来,再填进去新的。可划这一笔的人,一直等到最后一刻,还在墙上留了一句"等换班"。

不知道那是谁。也许是教他的人,也许是被教的人。

也许,就是他自己。

刑在梯子口叫他:"上来。有东西。"

泵房外间摆着一台老监测仪,铜壳,指针早死了。刑拆开侧板听了半晌,又用指节在不同管道上各敲两下,敲完直起身。

"同频。"他说,"这口井底下的传动轴,跟旧门后那组,走的是同一个节拍。"

他看着陆迟,把话说完。

"所有副本的齿轮,连着同一座塔。塔转一格,我们就归一次零。"

陆迟站在那台死掉的监测仪前,忽然觉得听清了这座城的心跳。

就在这时候,怀里热了。

他掏出面板残骸。烧黑的壳子上,浮起来一行很小的字:

【学区·血月:已激活】

底下还有一行,更小:

【教学点:1】

教学点是结算出来的。得有学生活下来,或者反杀成功,才结得出这一个点。而血月那边——是老木的第一课,结业评估,过了。

火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自己烧起来了。

陆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刑没催他,靠在梯子上等。

两个人回到地面,把井盖原样掩好。天色灰蒙蒙的,钢城在脚下轻轻地震,不快,也不停,像一座不知道自己在杀人的钟。

"塔转一格,归一次零。"陆迟忽然开口,"那要是不让它转呢?"

刑看了他一眼:"卡齿轮?"

"拆钟的人,总得先知道钟芯在哪儿。"陆迟说,"这座城底下连着塔。也就是说——从这儿,能摸到它。"

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身上带着钥匙。"他说,"越靠近它,你越危险。"

"越靠近它,"陆迟说,"我越知道自己是谁。"

两人没再说话。钢城的震动顺着鞋底往上传,一下,一下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,替他们数着日子。

陆迟把面板揣回怀里,贴住心口。

回去的路上,他没再说话。刑走在前面,陆迟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影子被钢城的路灯拉得忽长忽短。

他忽然想起泵房墙上那句"等换班"。那个刻字的人,到底等来了没有?还是像他一样,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?

风从巷子里灌过来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

陆迟把右手无名指上的旧刀痕贴在掌心。不烫,不痒,只有那股淡淡的热,稳稳指着旧门的方向——指着塔。

该去了。该把那道锁,拧上了。

回去的路上,刑没说话。陆迟走在后面,听着刑的脚步声——沉稳、有力、不急不慢。像个节拍器,替他把日子数得清清楚楚。

“刑,”陆迟忽然说,“要是我把锁拧上了,塔还会转吗?”

刑的脚步没乱。

“会转,”他说,“但那是它最后一格。”

“那以后呢?”

刑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灰蒙蒙的晨光里,他脸上的伤疤清晰可见。

“以后,”刑说,“就没有归零了。只有课。”

陆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那,”他说,“这课,咱们得上到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