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行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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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是半夜把所有人叫醒的。

"法印排查有规矩。"他说,"它不看脸,看腿。"

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。灯影里,这个前清道夫蹲在地上,拿炭块画格子。

"活人怕疼,会避。脚本不怕疼,不会避。光扫过来的时候,谁下意识躲了半步,谁就是异常。"

学生们面面相觑。老蔫举手:"那咋办?装看不见?"

"装回从前。"刑说,"该挑水挑水,该挨打挨打。有玩家进村,就照脚本死一遍给他看——死得越标准,你越安全。"

窖里静了好一阵。

这话荒唐:一群好不容易醒过来的人,得重新学会装睡。

可谁都听得懂。老木先笑了,啐了一口,骂了句行话——真铁装锈,专糊验铁的。

小满在角落里轻声问:"那……灯呢?灯也藏起来吗?"

"灯不藏。"陆迟说。

所有人看向他。

"脚本里的NPC,家里也该有一盏灯。"他说,"灯摆出来,擦亮,天天点。他们查的是会躲的,不会查一盏点在明处的灯。"

小满愣了愣,忽然懂了。最危险的地方,才是最亮的地方。

第二天晌午,法印队进村。

三个执灯的,一个领队的,沿街走。街上NPC各干各的:挑水的过街,补锅的补锅。守卫按脚本巡逻,走到街角准时转身,连脚步的节奏都不带变的。

队伍在货栈门口停了停。

老蔫正低头过秤。秤砣往外滑了半寸,他一把摁住,抬头堆起脚本里那种傻笑,冲着空气点头哈腰——冲着空气,因为今天没有客人。

领队的盯着他看了两眼。

乌黛在斜对面的屋檐底下抱着胳膊。她没动,只朝老蔫那边偏了偏头。

就那么一下。

老蔫的后背塌下去半寸,肩膀松了,脖子歪了,整个人从"醒着"垮回"活着",连呼吸都换上了伙计那种带哈欠的调子。

队伍走了。灯上的白光扫过秤盘,没停。

乌黛在屋檐底下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她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——那盏擦得锃亮的油灯,就摆在窗台上,火苗安安稳稳地晃。

法印队从灯前走过,看都没看。

夜里复盘,陆迟把面板残骸摊在膝上。残骸没亮。他摸着壳子上烧死的纹路,自己过了一遍账:血月这批苗子,比灰雾第一批还多两个。

再收,就要顶到库房门了。

面板没提醒。是他算出来的——招式库里,空格不多了。老物件也有老物件的脾气,塞太满,就要出乱子。

后半夜轮他巡哨。

他沿着地窖上方的沟渠走。风从副本深处刮过来,带一点很旧的铁锈味。走着走着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齿轮。

很远,很沉。隔一阵一声,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,关一扇很大的门。

不是血月的动静。这声音,他在旧门后头听过。

指尖开始发痒。不疼,是痒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,轻轻挠了一下。

脑子里闪过一片火花。还有一只手。那只手在干一件很细的活——干的什么,看不清。火花灭了,碎片也就断了。

陆迟在渠边站了很久,把这点痒记下了。

回去时,刑蹲在窖口等他,手里捏着半片纸。

纸角焦黑,是从排查队营地的火盆边上抢出来的。上头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人写的:

"……灰雾异常一案,清剿作废。改令:回收钥匙。"

再往下还有半行,叫火燎没了。

刑把纸片递过来,嗓音放得很平。

"他们不要我们的命了。"

"他们要你。"

陆迟接过那半片纸,就着油灯的光,又看了一遍。"回收钥匙"四个字,工整,冰冷,像一枚钉进纸里的钉子。

清剿作废——不是因为上头发了善心。是屠刀换成了镊子:杀了他,钥匙就毁了;得连人带钥匙,囫囵个儿地取走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"慌了。"他说,"通缉令是慌,改令也是慌。他们越想要,越说明这东西,能要他们的命。"

刑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可那张没戴面罩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松动了——像铁锈底下,头一回透出铁的颜色。

陆迟把那半片纸折好,贴身揣进怀里。

“睡吧。”刑说,“明天,得去钢城把那台监测仪修好。齿轮不转正,咱们的日子就不好算。”

陆迟点了点头。他熄了油灯,躺在稻草上,手里还攥着那半片纸。

齿轮声还在响。很远,很沉。可这一次,听着不像倒计时了。

倒计时有终点。而这声音,听起来像是在等人——等着谁去把它拧准了。

他闭上眼。指尖那点痒意还在,像有什么东西,在皮肉底下,轻轻敲着门。

要开了。他得亲手去开。

晨光微微透进地窖的缝隙。陆迟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,是刑还坐在昨晚的位置上,手里捏着那半片纸,仿佛一夜没睡。

“醒了?”刑没抬头,“监测仪修好了。齿轮走得比昨晚快了两拍。”

陆迟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

“那就快一点。”他说,“把钥匙送到塔心里,这场仗才算赢了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