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区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
陆迟没挤进去。他站在人群外面,听里面有人念。
"……主神法旨,第柒仟贰佰号:灰雾异常一案未结,凡流窜各副本之异常NPC,一律就地清除。窝藏者,同罪。"
念到"就地清除",人群里有个玩家嗤了一声:"NPC也配通缉令了?"
陆迟在心里给这条法旨补了个批注:通缉令都下了,说明上头慌了。
慌是好事。他死了一百多次,头一回死出点分量来。
穿过传送门的时候,光柱把人搅碎又拼回去。老木在里头骂了一句,说这玩意儿比牛车还伤老骨头。刑没吭声,过了门也没缓过来——他如今不戴面罩了,一张脸白得像纸。
血月到了。
说是血月,天上没有红月亮。归零重洗之后,这边换上了灰雾的旧貌:灰白的雾贴着地皮走,稀薄,但哪儿都是。陆迟在雾里站了一会儿。
有点不习惯。像回了一趟家,家却是别人家的。
陈叔的人还在地窖里。
窖口压着块朽木板,一掀,底下一串脑袋仰起来。七个,一个不少——归零那夜全伙缩在这底下,听着头顶的地皮被翻了一遍,愣是没敢出声。
"我还当你们不来了。"陈叔的嗓门比半年前哑。
"来了。"陆迟说,"这回不走。"
小满把油灯摘下来,擦干净,递给角落里最年轻的那个。那孩子捧着灯,手不知道往哪儿搁。灯就这么传下去了,谁也没讲什么仪式的话。
陆迟看着那盏灯换了手。
他忽然明白小满在做什么——灯不是他的,也不是这地窖的。灯是一句话:有人记得。谁捧着它,谁就得替上一茬人记下去。
开课的地方不用挑。地窖中间清出一块空地,木板往箱子上架,就是讲台。
老木没往前凑。他把烟杆别回腰后,一屁股坐进学生堆里。
陆迟看他一眼。
"看我干啥。"老木眼一横,"这回你教。我坐底下听着——谁教得稀烂,我砸谁的场子。"
第一课,还是那三句话。
肩膀会先动。往左滚。装死要装全套。
底下坐着的,有陈叔的老伙计,也有本地刚醒的。货栈伙计来得最晚,进门时怀里还揣着没送完的货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,举到一半又缩回去,跟称体重怕压坏了秤似的。
"叫什么。"陆迟问。
"大伙儿管我叫老蔫。"那人声音发闷,"掌柜起的。嫌我过秤慢。"
"手慢好。"陆迟说,"手慢的人躲刀也慢半拍——记着往后躲,别往下缩。往下缩的是死肉,往后躲的是活人。"
老蔫愣了愣,把这句也掏出来,记进了心里。
课讲到一半,头顶落下来一点灰。
起先没人在意。地窖年头久了,掉灰正常。
接着又是两点。
陆迟抬手,止住老蔫到了嘴边的问题。满窖的人都僵住了。
透过顶上土层的缝隙,能看见一道白光贴着地面扫过去。慢,匀,一格一格,像有人拿尺子在量这块地。
第二道跟上来了。
第三道。
灰顺着缝隙簌簌往下掉,落在木板上,落在那三句话旁边。
陈叔压着嗓子:"这是——"
"法印。"刑说,"排查用的。一格一格翻,翻到哪儿算哪儿。"
他顿了顿,补完后半句。
"跟翻账本一个道理。翻到你,你就得对账。"
地窖里静了几息。老蔫怀里那捆没送完的货,被他抱得死紧,指节都白了。
"怕什么。"陆迟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满窖的呼吸都稳住了,"它翻它的格子,我们上我们的课。从今晚起,课挪到后半夜,天亮前散。白天地窖封土,谁也不进出。"
"能躲多久?"陈叔问。
"躲不是长久计。"陆迟说,"可账要一笔一笔对,课要一堂一堂上。它量它的地——咱们把人,一个一个,教成活人。等它哪天掀开这窖门,看见的不是七个缩着脑袋的异常。"
他看了一眼木板上的三句话。
"是七个会躲刀的学生。"
头顶的第三道光扫过去了。灰还在落。可没有一个人再发抖。
老蔫把秤杆往地上一顿,闷声道:“先生,这课……我记下了。下回若是有人问‘躲刀有什么用’,我就把这三句话念给他听。”
陆迟点了点头,收起木板。
“散了吧。明儿个后半夜,这儿接着讲。”
学生们一个个起身,动作不快,却没人再往门外张望。他们把那三句话背熟了,揣进怀里,带回各自的摊位、货栈、哨位去了。
陈叔拄着拐,走到陆迟跟前,拍了拍他肩膀:“陆迟,这地窖……守得住。”
陆迟看着陈叔那双浑浊却亮着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副本里的灰雾,没那么令人窒息了。
“守得住。”他说,“这儿有课,就守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