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迟蹲在学生面前,手掌摊开,比划那个起手式。
指尖一拧,手腕一压——那孩子盯着他的手,跟着学,动作生涩,却认真。
“慢一点。”陆迟说,“这个手势,不是拿来扔石头的。是拿来拐弯的。拐弯之前,你得先想好,石头出去,是骗人,还是救人。”
“骗人?”
“骗人,是为了让对手以为你要扔那边。”陆迟说,“救人,是让对手以为,你要扔那边——可你真正要护的,在另一边。”
学生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
“老师,”他问,“你还会教我们吗?”
陆迟的手,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。废墟上的学生,三三两两地,都看着他。那几个大一点的,握着捡回来的残刀;小一点的,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树枝。
他们在等。
陆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可他忽然发现,从刚才教那孩子手势开始,他脑子里那块一直嗡嗡响的空,安静了下来。
像是那把钥匙,在他说出'教下去'三个字的时候,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会。”他说。
话音落下,他听见人群里,有人悄悄松了口气。
那天下午,陆迟在废墟上,重新支起了一块木板。他把三句话,一笔一划,写在上面:
肩膀会先动。
往左滚。
装死。
写完之后,他站在木板前,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,蹲在一个孩子面前,一字一句,教那三句话。
那孩子叫小铁。
他记得了。
不是想起脸,是想起那句话:'师父……你教我的,我记住了。'
“教下去。”陆迟低声说。
傍晚,阿岚来找他。
她站在木板前,看了那三句话很久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把学堂,开到别的副本去。”陆迟说,“灰雾毁了,可火种还在。我把这三句话,带到血月,带到裂谷,带到钢城——带到一个清道夫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“清道夫够不着的副本?”阿岚哼了一声,“没有那种地方。归零到哪儿,它们跟到哪儿。”
“那就跑在它们前头。”陆迟说,“归零重洗一遍,我们就换一个地方重新开课。它洗它的,我教我的。看谁先累。”
“你这是把学堂当游击打了。”
“打不动的时候,”陆迟说,“教书就是打仗。”
阿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说,我走的路是错的。”她说,“你说,我跟你恨的主神,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阿岚看着他,“你们死了那么多,你还要教他们'装死'——教他们,等着被下一次围剿杀吗?”
陆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木板上那三句话,很久。
“小铁死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念的是这三句话。他没用来逃跑——他用来,护住我。”
阿岚的呼吸,乱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死在我怀里。”陆迟说,“是死在我教他的那三句话里。他死之前,把他的命,交给了我。我要是停下来不教了,那三句话,才真的跟他一起,埋进土里了。”
风从废墟间灌过来。
阿岚站在那里,红发被风掀起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教下去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也是一种反?”
“也是一种反。”陆迟说。
阿岚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跟你走。”她说,“不是去放火。是去,把学生护住。”
陆迟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残余的联盟收拾好行装,准备离开灰雾。
老木把铁匠铺里能带的家什,全捆上了一辆独轮车。锤子、錾子、半袋炭,还有那本被他摸得发亮的刀谱。乌黛清点了人数——连伤员在内,四十七个。陈叔拄着拐,走在队伍最中间。
陆迟站在灰雾的边缘,回头,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片废墟上,还立着他昨天支起的木板。三句话,被风卷着,还看得清。
就在这时,旧门的方向,灰白光忽然暴涨,从门缝里涌出来,淹没了半个废墟。
一道声音,从光里传来:
“你把火种带出灰雾——就再也藏不住了。”
是守塔NPC。
陆迟站在原地,背着行囊,握着第十三把刀,没有回头。
“藏不住,”他说,“就不藏了。”
守塔NPC站在光里,看着陆迟的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:
“那把刀,你真要带走?”
陆迟回过头,握着刀柄的手,稳稳的。
“它是教具。”他说,“不是兵器。带着它,学生才信——老师没跑。”
守塔NPC看着那把刀,又看了陆迟一眼。那双在塔底站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里,极缓地,浮出一点不属于塔的东西。
“教具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味什么,“好。那我替你守着门。哪天你们回来,门还开着。”
陆迟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回头,背着行囊,握着第十三把刀,带着四十七个学生,迈出了灰雾。
身后,旧门的灰白光没有熄灭。它还在亮着,像一盏灯,挂在归零的夜里,等下一批记着路的人来接。
教下去。这就是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