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道夫的第一波冲锋,踏碎了雾面。
火光从四面燃起来,灰白光与火光交错,把半个灰雾照得明灭不定。学生们依托夹层和旧门,咬牙死守。乌黛的刀在雾里翻飞,阿岚的拳头砸碎一个又一个法印。老木抡着他那把最沉的铁锤刀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
可人太少了。
一个清道夫学徒砍倒一个学生,又一个学生顶上去,再倒下。陆迟站在人群最后面,他没有战力,他只有一双眼睛,和满脑子教出来的东西。
“东墙空了!”他喊,“二组补位!三组撤伤员——按演练走的,别乱!”
二组真的补上去了。三个练了不到十天的学生,用最笨的灰雾三式,把缺口顶了一炷香。
一炷香。搁在从前,这批孩子连一招都接不下来。陆迟看着他们倒下、爬起、再倒下,喉咙里像堵着一把烧红的沙。
可战场不会听一个老师讲课。
金属徽章者从雾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,直直地朝着陆迟的方向。
“陆迟。”他喊,声音带着笑,“主神改主意了——你回去,灰雾的人,一个不留。你不回去,灰雾的人,一个也活不了。反正,你都得回去。”
他抬手,刀尖指向陆迟。
就在那一刻,一道瘦小的身影,从陆迟身后,冲了出去。
是小铁。
“师父,这次换我护你。”他说。
他冲出去的时候,陆迟甚至来不及喊。他看见那孩子瘦小的背脊,挡在金属徽章者的刀前,指尖一拧——
自创的招式,在半空,划开一道光弧。
那光弧撞在金属徽章者的刀上,震得他退了一步。
可只是一步。
金属徽章者冷笑,反手一刀。
“小铁!”
他看见小铁倒下。那孩子太瘦,太轻,倒下去的时候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陆迟冲过去,一把接住他。
血,染红了他的守卫服。
“小铁……小铁!”陆迟的声音在抖,他把那孩子抱在怀里,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胸口的伤,“你忍着……师父教你装死,你装死啊——他们不砍尸体,你装死啊——”
小铁看着他,那双眼睛,还亮着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轻轻说,“你教我的三句话……肩膀会先动……往左滚……装死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师父……你教我的,我记住了。”
“嗯,你记住了。”陆迟死死抱着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记性最好,你是最聪明的学生,你记住了——你、你要活着啊——”
小铁没有回答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陆迟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那点笑,像他第一次躲过玩家的刀时,躲在矮墙后头,回头看师父的那个笑。
陆迟抱着他,整个人,僵在了那里。
战场上的厮杀声,好像一下子远了。雾里的火光,灰白的光,还有远处法印的光,全都模糊成一片。他只觉得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,一点一点,变凉了。
“小铁。”他低声喊。
没有回答。
“小铁。”他又喊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回答。
陆迟低下头,看着那孩子闭上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,很久很久以前,他第一次教小铁的时候,那孩子问他:
“师父,重点是——我还想活吗?”
“你想活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就活着。”
可现在,那孩子不活了。
为了他。
陆迟缓缓抬起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映着他怀里那具小小的、再也不会动的身体。
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旧刀痕,在黑暗里,烫得像一枚烙铁。
这一次,那道痕烫得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——不是被寻找的灼热,是有什么东西,顺着那道疤,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,涌进他的手心,他的胸口,他的眼睛。
守塔NPC踏出门界,站在光里,看着他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你愿意回去了吗?”
陆迟抱着小铁,缓缓站起来。
他没有理会守塔NPC。他低头,看着怀里那孩子。又抬起头,朝火光里看了一圈——那片被摧毁的灰雾学堂,老木、乌黛、阿岚,还有那些还活着的、互相搀扶的学生。
小铁说过,护着他们跑,值。
那就让他们跑赢这一回。
他开口了。
“不回去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是从地底烧出来的。
“我要把它,”他说,“从塔里,拿下来。”
那一刻,灰雾里的火光似乎都静止了。连金属徽章者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。
陆迟把小铁轻轻放在地上,替他把衣襟理好,像送学生放学一样。然后他转过身,右手无名指上的旧刀痕不再烫了——它亮了,淡淡的、灰白的光,像一把没完全拔出鞘的刀。
“钥匙在这。”陆迟说,“我不回去。你们来拿。”
他抬起手,指着旧门的方向。那扇半埋在土里的门,门缝里渗出的灰白光,比刚才亮了一倍。
战场上,第一次没人动。清道夫、学生、甚至守塔NPC,全都看着这一男一门。
陆迟迈开步子,往旧门走去。身后,老木的铁锤砸在法印上,乌黛的刀光劈开一道血路,阿岚的拳风扫平一片白光。
没人喊口号。只有脚步声,齐整、有力,踩在灰雾的土地上。
这一课,终于教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