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塔NPC踏出门界之后,就没有再动。
灰白的光在他身后涨着,淹没了半个灰雾。他站在光里,看着陆迟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主神说,只要你回去。”他开口,“灰雾,可以免一次清剿。”
陆迟没答。
“你的学生,你的学堂,”守塔NPC说,“都能活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你回去。”守塔NPC说,“回到塔下,坐回你那个位子。”
陆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教过学生怎么躲刀,怎么往左滚,怎么装死逃生。他死过一百次,每一次都记得。
“回去之后,”他问,“我还能出来吗?”
守塔NPC没有回答。
这个沉默,就是答案。
“多久?”陆迟问,“主神给我多久考虑?”
“一夜。”守塔NPC说,“天亮之前,你若没有回话,灰雾——清剿开始。”
法印的光,在雾外,一点一点,重新亮了起来。比之前更密,更近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。
北边地道口,老木蹲着,烟杆子磕在靴底,磕了半天,也没点着。
“你要是答应了,”老木哑声说,“我们就都活了。你一个人,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学堂呢?学生们呢?他们活下来,却不知道老师去了哪,连句告别都没有。”
陆迟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木,”他说,“你教我的第一句话,是活着才有下次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有些东西,比活着重要?”
老木的手,顿住了。
“我教那句话的时候,”他慢慢说,“塔还没塌。那时候我们守位子,守的是规矩。后来我才明白,位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要是真回去坐那个位子——”他把烟杆子往地上一杵,“那就不是活着了,是供起来了。”
“所以你反对。”
“我打铁的。”老木说,“铁烧红了得打,不能供。人也一样。”
就在这时,灰雾边缘,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道身影,从雾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。是刑。他金属面罩没了,脸上带着伤,手里握着刀,刀刃上全是血。
“陆迟!”刑喊,“别答应!”
陆迟猛地转头。
“他们要的不是你!”刑喘着气,冲到他面前,“我听见金属徽章者跟上面传话了——他们要的是你身上的东西!那刀痕!塔里的钥匙!你回去了,他们拿到钥匙,更不会放过灰雾!”
陆迟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“钥匙……”
“你身上那刀痕,”刑说,“不是标记,是钥匙。塔里那东西,一直在找这把钥匙。你活着,钥匙就跟着你;你回去,钥匙就回到它手里——到时候,谁都跑不了!”
守塔NPC站在光里,看着这一切,忽然开口:
“你打不赢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迟说。
“那你还打?”
“教书的都这样。”陆迟说,“明知道学生考不过,还是得让他上考场。不上场,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守塔NPC没有再劝。他只是退回光里,像一座塔,沉默地看着这片即将起火的灰雾。
就在这时,灰雾的方向,传来一声号响。
紧接着,齿轮声从旧门地下传来,达到顶峰。地皮震动,打铁铺的墙簌簌落灰。
围剿,全面进攻了。
陆迟站在原地,看着雾外那排逼近的光,又看着身后护成一圈的学生。
学生们没有跑。最小的那个,握刀的手还在抖,可两只脚钉在原地,一步没退。乌黛站在最前,阿岚在她旁边,老木把铁锤拎了起来,连小满都从人堆里挤到了前排。
一夜的期限还剩半夜。可这半夜,够主神把灰雾犁三遍。
答应,是一个人的生,一群人的等死。
不答应,是一群人的仗。
他没有动。
“那就打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可像一声令下。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。围剿的号角还在响,但灰雾这边,没人再听那声音——他们听的是陆迟的。
“那就打。”老木把烟杆往腰后一别,铁锤横在胸前,“先生,这课,咱们接着上。”
陆迟看着老木,又看了看身后那群不肯退的学生。乌黛把刀收了鞘,阿岚把拳头收了回去,连刑都把刀插回鞘里——他们都在等陆迟的下一句。
“第一课,”陆迟说,“认清敌人。他们不是清道夫,是怕我们活着的东西。”
“第二课,”他接着说,“护住身边的人。哪怕只多活一息,也是赚的。”
“第三课,”他看着旧门的方向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把那把锁,拧上。归零不再是终点,是开学铃。”
风从雾里灌过来,把他的话吹得很远、很远。
学生们没喊口号。可每个人的眼里,都亮起了同一种光。
“走。”陆迟说,“上课去。”
脚步声响起。不是杂乱的逃命声,是整齐的、有节奏的踏步声。四十七双脚,踩在灰雾的土地上,踩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节拍。
陆迟走在最前面,右手无名指上的旧刀痕不再烫了——它凉了下来,像一块已经拧紧的螺丝,稳稳地卡在锁芯里。
身后,齿轮声依然在响。但这一次,陆迟听得出来:那不是倒计时的声音。
那是上课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