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木坐在打铁铺的门槛上,铁锤搁在脚边。
铺子里没有火光。铁砧冷着,风箱歇着,只有他手里那根烟杆子,一点红光,明明灭灭。
陆迟蹲在他面前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陆迟问。
“打第一眼起。”老木说,“你蹲在我铺子门口,问'咱们这些NPC活着图什么'的时候,我就认出来了。那眼神,塔下出来的,都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老木抽了一口烟,半天才吐出来。
“说什么?”他说,“说你本来是塔下的人,被上面扔下来当NPC?说你死了一百次,不是惩罚,是有人故意让你死不掉,好留着你的记忆?”
陆迟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“谁?”他问。
老木看着他。
“教你们的人,”老木说,“是我。'活着才有下次',是我教给铁鹰卫的。铁鹰卫上下,谁都是我给教出来的——你、刑,还有那个守塔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降格到灰雾?”
老木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不小心,看见了上面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打铁那会儿,给上面的人打过刀。有一把,刀柄里,我夹了一片铁——本想看看,给谁打的。结果那片铁,让我看见了一扇门。门后头,是一座塔。”
“塔里有什么?”
“塔里住着的,”老木说,“不是主神。”
陆迟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“主神也只是看门的。”老木说,“塔里那个东西,才是上面。归零,就是它要的。它每隔一阵,就要把副本重洗一遍——不是怕NPC,是怕有人,从塔里下来,把它的东西带出去。”
陆迟低头,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的旧刀痕。
“我……也是从塔里下来的?”
老木没有回答。他别过头,看着打铁铺外那片灰雾。
“你被扔下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那刀痕,是他们刻的。刻在你身上,好让塔里那个东西,能随时找到你。”
陆迟的手,攥紧了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看见了门。”老木说,“你看见了塔。你活着,就是你身上带着的证据。所以它不让你死——死一百次,你也会记得那扇门。”
陆迟站在原地,只觉得从头到脚,都在往下沉。
他一直以为,觉醒是他自己的意外,教学是他的选择,这一百次死亡是他一个人的账。可现在老木告诉他——连他的死,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。他不是下棋的。
他是棋盘上那枚不许被吃掉的子。
“那你呢?”他哑声问,“你把话藏了这么久,图什么?”
“图你们能自己站起来。”老木说,“塔下的教法,教的是守位子。我改了改——教的不是守,是活。活下来的东西,才轮得到选。”
就在这时,灰雾深处,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号声。是齿轮。旧门后面那种巨大的齿轮声,从地下传来,震得打铁铺的墙,簌簌往下落灰。
老木猛地站起身。
陆迟也站起来。他看见,北边地道口,学生们跑了出来,乌黛、阿岚都拔了刀。
小铁跑在最前面,一头撞进陆迟怀里。
“师父!”小铁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旧门开了!我看见……门后头,有光!”
陆迟蹲下来,扶住他的肩。
“小铁,”他说,“你带着学生,往后撤。”
“我不。”小铁说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师父,”小铁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教过我,活着才有下次。你教了我那么多——这次,换我护你。”
旧门的方向,齿轮声越来越响。
灰白光从门缝里涨出来,淹没了半个灰雾。雾气像是被什么烫开了一样,朝两边翻涌。
一道身影,从门里,一步一步,走了出来。
是那个守塔NPC。他踏出门界,站在灰白的光里,繁复的守卫服,领口的铁鹰卫暗记,在光中铮亮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陆迟。
“塔下,没有你的位子了。”他说,“但主神——想让你回去。”
陆迟站在光里,目光从守塔NPC的脸上,移到那扇旧门,最后落在身后护成一圈的NPC学生身上。
他没有动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他说。
守塔NPC看着他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不回去的代价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陆迟说,“死一百次的那种。”
“那你还站着?”
“我教学生的第一课,”陆迟说,“就是站着的时候,别跪。我自己得先做到——不然这书,白教了。”
守塔人看了他很久。那张几十年不变的脸上,极缓地,浮出一点说不清是敬意还是怜悯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如实回报。”
他退回灰白光里,身影一点点淡下去。临消失前,留下一句很轻的话:
“当年,也有人这么站着。我记到今天。”
远处的灰雾里,法印的光,一点一点,重新亮了起来——比之前,更密,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