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迟蹲在北边地道口,看着雾缘那圈光点,连成了一条线。
那不是灯。是清道夫的法印,一个接一个,沿着灰雾的边沿,钉了下去。光点越来越密,像有人正拿笔,把这座副本的轮廓,一点一点描出来。
描出来的,是一个圈。
“多少?”老木蹲在他旁边,压着嗓子问。
“我数到三十七个,还在加。”陆迟说,“后头还有。”
老木没说话。他把烟杆子收进怀里,这老头头一回没在嘴上敲它。
“三十七个清道夫,”老木说,“够把灰雾翻三遍。”
“翻三遍,也翻不到夹层。”陆迟说。
“翻不到夹层,翻得到学生。”老木说,“学生不会藏。”
“会藏的也藏不了几天。”陆迟说,“三十七个法印钉成圈,是先封后搜。封圈一收口,进出就只剩一条路——他们的刀。”
地道里,学生们挤成一团。几个小的在发抖,大一点的把刀握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乌黛站在最前面,黑衣黑面,一只手按在刀柄上,隔着草帘子,盯着外面的光。
陆迟回头,把学生们挨个看了一遍。最小的那个才觉醒三天,连灰雾三式的第一式都没练熟。他忽然很清楚一件事:夹层挡得住搜查,挡不住围困。圈一合,粮、水、退路,全是死账。
要么在合圈前把人挪出去,要么——
小满蹲在角落里,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,指节发白。陆迟看了他一眼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——这孩子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,现在却要在围困里学会写遗书。
“该反了。”阿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她从人群里走出来,站到陆迟面前。
陆迟看着她。
“三十七个人,”阿岚说,“加上后头还在布的,我们这点人手,守不住。你不反,就是让他们白白送死。”
“反了,就不是送死?”陆迟问。
“至少死得值。”
“活着,才值。”
阿岚的呼吸,急促了一下。她还想说什么,乌黛忽然开口了:
“闭嘴。”
阿岚转头看她。
“你吵赢了他,”乌黛说,“外面的光也不会少一盏。省点力气。”
阿岚想反驳,可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来。她看了乌黛一眼,又看了陆迟一眼,最后,退后半步,站到了学生前面。
“我护他们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高,可地道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护学生。你不是要商量吗?你商量,我守着。”
陆迟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把老木、乌黛叫到地道最深处,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:
“合圈前,能走多少走多少。老木带小的们走北边塌道,去血月。乌黛断后。阿岚要打,拦不住,就让她守正面——她的拳,比我的话顶用。”
“那你呢?”乌黛问。
“我去旧门。”陆迟说,“刑在那边。清道夫的主印在圈东头,得有人把它引开。”
老木盯着他看了半天,从怀里把烟杆子摸出来,又塞回去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铺子给你留着呢。”
就在这时,雾外的光点,忽然齐齐亮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一声号响,从灰雾边缘传来。那声音又长又沉,像什么东西,正式收了口。
“来了。”老木说。
陆迟还没接话,地道另一头,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他猛地转头——是小铁。
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,摸到了地道口的草帘子边。他听见了号响,抬头看了一眼外面那圈光,然后,趁着谁都没注意,猫着腰,钻了出去。
“小铁!”
乌黛一把没抓住,只扯下那孩子半片衣角。地道里几个学生惊叫起来。
陆迟追到地道口,只来得及看见那孩子的背影,被雾里一片光,吞了进去。
那方向,是旧门。
旧门那边有刑,有三天之期,还有清道夫正在合拢的圈。一个刚把自创招式藏进骨头里的孩子,正一个人往最亮的地方跑。
陆迟的手按在草帘子上,指节咯咯地响。
这孩子不是去送死的。
他是去替师父,挡正面位的。
陆迟转身就走。老木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,他没听清,也不需要听清——铺子留着,话留着,人都得留着。
他跑出地道的时候,外面的雾墙正在往回缩。清道夫的法印光墙一层层收拢,每收紧一格,灰雾的活动空间就少一分。他在石阵间穿行,脚下不乱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追上小铁,别让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。
雾里,那圈光又收紧了一格。他朝着旧门的方向,扎了进去。
风从身后追上来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陆迟没回头,只把那半片残页攥得更紧了——缓行,回收钥匙。这两道令,一道缓一道急。上头在吵,下面在等。他得在门合死前,把钥匙送进锁芯里。
“小铁,”他在风里喊,声音被风撕碎,“师父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