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坐在旧门前,已经很久了。
他没带面罩。那张脸,在暮色里,第一次露出来——不是人们想象中清道夫的冷硬,而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普通到像任何一个被清空了记忆的NPC。只有眉心,有一道浅浅的竖纹,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。
他低着头,看着门板上那道“鹰落”暗记。
记忆又翻上来了。
那座塔。灰白的高塔,立在平原尽头。塔下,站着穿繁复守卫服的人。他们排成两列,一动不动,像棋子。
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,有一道铁鹰卫的暗记。
那个人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活着才有下次。”那个人说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刑想看清那个人的脸,可每次到这一步,记忆就断了。断得干干净净,像被人拿刀,齐着茬口切掉了一样。
空洞又开始嗡鸣。
刑按了按眉心,把那阵嗡鸣压下去。他发现自己手里,不知什么时候,攥着一块门板上的碎屑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陆迟。”
风从雾里穿过来,没人应。
“陆迟,”刑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些,“我知道你蹲在那丛草里。你蹲了一下午了。”
枯草丛里,沉默了一会儿,一个人影站了起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陆迟问。
“你进来的时候,踩断了一根枯枝。”刑说,“我数着你的脚步声过来的。”
陆迟走过来,在旧门前,蹲下,跟刑隔着两步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教我的那个人,”刑说,“他教我的第一句话,是‘活着才有下次’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陆迟说,“上回在旧门前,你说过。”
“可我没跟你说过,”刑说,“他教我的时候,手腕上,有一道铁鹰卫的暗记。跟老木的第十三把刀,刀柄上那道,是一样的。”
陆迟的手,停住了。
“老木的第十三把刀,”他慢慢说,“是他当年给铁鹰卫打的十二把之外,多打的一把。一直锁在他铺子的墙角里,几十年没人见过。你怎么知道刀柄上有暗记?”
“我见过那把刀。”刑说,“归零之前,我在铁鹰卫的军械库里,见过它。那时候我还能记得一些事。”
两个人,都沉默了。
风从旧门的门缝里,钻过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“刑,”陆迟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教你的那个人,和老木,可能是同一个人?”
刑没答。
“老木是B级副本的紫卡武器匠,”陆迟继续说,“他给铁鹰卫打过刀。铁鹰卫是什么人?是‘上面’的卫队。老木给上面打刀,那是多大的脸面。可他后来,被归零降格到了灰雾,当了个打铁匠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陆迟看着他,“你被格式化之前,也许就是铁鹰卫的人。教你的人,也许是老木。老木被降格了,可你被‘上面的’选中,抹掉记忆,成了清道夫。你们俩,是同一棵树上,被掰下来的两根枝。”
刑的呼吸,乱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常年握刀的手,指节上有一层薄茧。他忽然想,这层茧,到底是为握清道夫的刀磨出来的,还是为握别的什么,磨出来的?
他记不清了。
“我算不算异常?”他问。
陆迟没答。
这个问题,他答不了。按主神的规矩,刑是执法者;按刑自己的规矩,他可能就是该被清剿的东西。一套规矩要是连定规矩的人都装不下,那这规矩本身就是个空壳。
“我是清道夫,”刑说,声音哑下来,“我杀过多少觉醒的NPC,我数不清。可要是我自己,以前也是个NPC,那我杀的那些人,到底算什么?我是替谁在杀人?”
空洞的嗡鸣,又响起来,这次更重。
刑按着眉心,指尖发白。
陆迟看着他。这个追了他几十个副本日夜的清道夫,此刻坐在旧门前,没戴面罩,问出一个清道夫不该问的问题。
“我不知道你算不算异常。”陆迟最后说,“但我知道,会问这句话的,就不是空壳。”
刑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谢,也没有恨,只有一点很轻的、像是被人接住了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旧门后头,忽然传来一声。
不是齿轮。是一声人声。
很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又像贴在人耳边。
“……回来。”
那两个字,落在暮色里,把两个人都钉在了原地。
刑猛地抬起头,盯着那道门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陆迟说。
刑没有回答。他直直地看着那扇旧门,眉心那道竖纹,深得像刀刻。
“门后头,”他慢慢说,“有人。”
雾,从两个人背后,无声地合拢过来。旧门立在暮色里,像一张闭了很多年的嘴,刚刚,漏出了第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