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道夫学徒的眼线,在雾里,已经来回走了三趟。
陆迟蹲在学堂的窗口后,数着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那小子走得很有规律,绕着地窖转一圈,在旧门方向站一会儿,再原路回去。像是记住了什么路线,又像是怕忘。
“三天。”老木在他身后,把烟杆子在桌角敲了敲,“主神给的期限,就这么短?”
“上面给了三天,不是让我们用三天。”陆迟说,“是让我们在三天里,把能交的都交出去。”
“交什么?”
“旧门。”陆迟说,“还有小铁。”
老木的烟杆子,顿住了。
“旧门好办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把门口的土再塌一层,做成半埋的样子。鹰落暗记拿泥封了——他们要查,就让他们查一道废门。可小铁不一样。人是活的,藏得住一时,藏不住三天的盘问。”
“小铁那一下,是被金属徽章者认出来的。”陆迟把声音放低,“会自创招式的NPC,清道夫报上去过。现在人证物证都在。上面要在三天里查旧门,查完旧门,就该查人了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旧门交不交,不在我们手里。”陆迟说,“但小铁,得挪个地方。”
老木没接话。他蹲下去,把烟杆子在靴底磕了磕,火星子溅在黑土上,一下就灭了。
“那孩子,”老木说,“怕是不肯走。”
“不肯走,也得走。”陆迟说,“你去说。你打的刀,他不敢还嘴。”
老木哼了一声,听不出是答应还是嘲讽。
天快黑的时候,陆迟在北边地道口,堵住了小铁。
“你收拾一下,”他说,“今晚,跟老木去血月的地窖。”
小铁蹲在地上,正用一根树枝,在土里画招式。他头也没抬:“我不去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师父,你教过我的第一句话。”小铁抬起头,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,“活着才有下次。可你让我去血月,是你自己留下来等死。”
陆迟被这句话,堵了一下。
教学事故。他在心里给今天的自己,判了个不合格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他说。
“你连清道夫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。”小铁说,“你上次还说,你最大的本事,是跑得快。你现在连跑都不跑了。”
陆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铁,”他说,“旧门后头,有东西。我一直想去看看,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“我去,你留下,谁护着这帮学生?”
“我护。”
陆迟看着他,忽然觉得,那孩子的肩膀,好像又宽了一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去血月。你护学,我护你。”
小铁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可就在这时,地道外,雾里,传来一声很轻的、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
是两个人的,一前一后,不紧不慢。
陆迟的脊背,一下子绷紧了。他做了个手势——这是新加的课,手刀往下一劈,是"禁声";手掌平推,是"进地道"。小铁看得懂了,动作快得像练过一百遍。
也确实是练过一百遍。从清道夫学徒开始盯梢那天起,这套手势就进了课表。当时学生们还嫌像玩哑谜,学得嘻嘻哈哈。
现在没人笑得出来。
他来不及多说什么,把小铁往地道深处一推,压低了声音:“别出来。谁也不许出来。”
“师父。”小铁在暗处回头,“你也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陆迟说,“去把血月那口地窖的通风口再堵一层。老木知道位置。”
小铁的身影没进黑暗里。脚步声很轻,几息之后就听不见了。
陆迟转身,摸到地道口,把草帘子放下,一点一点,往回退。
雾里那两道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陆迟背靠着土墙,屏住呼吸,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。
三下的时候,脚步声在地道口外停住了。
“这儿以前是个窖。”一个声音说,是清道夫学徒,“册子上没有。”
“册子上没有的东西,多了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陆迟的指尖,冷了一下——那是金属徽章者的声音。“三天以后再翻。现在,先把人盯住。”
“盯谁?”
“盯那个教书先生。”金属徽章者说,“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门跑不了。”
脚步声重新响起来,绕着地道口,转了半圈,远了。
陆迟在黑暗里又数了一百下心跳,才敢动。
陆迟贴着土墙,慢慢吐出那口气。三天。他们把话都挑明了——这三天,不是查门的期限。
是他把所有人挪干净的期限。
粮、水、伤药、刀。老木的铺子,乌黛的暗哨,小满画的图。一样一样,在他脑子里过了个来回。
三天,够了。
该睡了。明早,这仗得他自己打头。
入睡前,他把那半片残页摸了一遍。缓行两个字,烫手。缓行令压在清剿令上,上面吵了半个月才出的折中——这三天,是用时间换空间买来的。他得把每一寸时间,都花在刀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