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在阿岚手里，一跳一跳的。
她坐在北边地道的口子上，胳膊上的破布，勒得比往常更紧。火光映着她的红发，也映着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。
老木蹲在旁边，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“那孩子出去了。”老木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岚说。
“你不拦？”
“拦不住。”阿岚说，“他自己有主意。跟陆迟一个样。”
老木没再说话。火堆里，火星子“啪”地炸了一声。
“他小时候，”老木忽然开口，眼睛看着火，“我头一回见他，他在铁匠铺门口蹲了半天，就为了看我抡锤。我说小孩子看什么打铁，他说——‘我想知道刀是怎么来的。’”
阿岚没接话。
“想知道刀怎么来的孩子，不会真走绝路。”老木把柴按进火里，“走绝路的，是觉得命不值钱的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他们的命，值钱？”阿岚斜了他一眼。
“废话。”老木说，“不然我这把老骨头，守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，陆迟回来了。他身后跟着小铁，还有刑。
阿岚抬头，看了一眼刑，又看了一眼小铁，最后，把目光落在陆迟脸上。
小铁低着头，站在陆迟身后半步的地方，手里还攥着那块扔出去又捡回来的石头。石头边角磕掉了皮，露出里面青灰的芯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“小铁那一下，被金属徽章者认出来了。”陆迟说，“他看过小铁会自创招式。”
阿岚站起身，把胳膊上的破布，又紧了紧。
“那还有什么好说的。”她说，“清道夫知道了，金属徽章者也知道了。上面的人，很快会来。陆迟，该反了。”
“反什么？”陆迟看着她。
“反了。”阿岚的声音，一下子拔高起来，“他们把我们当材料，当耗材。现在又盯上小铁。你还要教什么？教他们怎么更听话地被杀？”
“教他们怎么活。”陆迟说。
“活？”阿岚笑了一声，笑到一半就收住了，“你看看刑。他以前也是塔下的人，现在呢？他手里的刀，沾过多少NPC的血。他活下来了，可他还是他吗？”
刑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火光下，他那副金属面罩，映着一点晃动的红。
“阿岚。”陆迟说，“你恨的，到底是主神，还是所有把你当工具的人？”
阿岚没答。
“你要是恨所有把你当工具的人，”陆迟继续说，“那你和你恨的主神，有什么区别？主神把NPC当耗材，你要把玩家全烧掉。换了个靶子，干的还是同一件事。”
阿岚的呼吸，乱了。
她看着陆迟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“不一样”，可她没说出来。
火光里，她的眼睛，慢慢地红了。
“他们杀了阿七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归零之前，阿七为了护着学生，被清道夫，一个一个，清掉了。我眼睁睁看着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天夜里，我就发誓，要让所有把NPC当东西的人，都付出代价。”
地道里，安静下来。只有火堆里的柴，偶尔“啪”地响一声。
陆迟走过去，在她对面蹲下。
“阿七要是还在，”他说，“他会想看你带着这帮孩子去送死，还是想看你带着他们，活下去？”
阿岚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火光一跳，她的手背上，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天边，泛起一线白。
灰雾边缘，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不是天光。是一道命令。那光从雾里射进来，在旧门的方向，停了一下，然后，铺开成一行字：
“主神有令。三天之内，查清旧门。违者，按异常处置。”
阿岚猛地抬起头。
陆迟也站了起来。
“三天。”刑低声说，“上面，要动旧门了。”
火堆的光跳了一下。阿岚的拳头攥紧了，老木的烟杆停在半空。
三天前他们还在争该反还是该躲。现在不用争了——上面替他们把选择掐死了。
地道里的人，一个个从阴影里探出头。乌黛按着刀柄走过来，陈叔拄着木棍，身后跟着几个年纪小的学生。没有人说话，可所有人的眼睛，都落在那行字上。
三天。查清旧门——查清的从来不是门，是门后站着的人。搬，来不及；守，守不住；躲，这回连夹层都被知道了。
那行字，在雾里，冷冷地亮着。
陆迟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行字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抬手，按了按怀口的字条。
字条的纸边，被体温焐得温热。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：从血月的第一张字条开始，每一条退路，都是别人递到他手里的。这一次，得有人自己铺了。
三天。够了。
够他把学生挪出去，够他跟刑把话摊开，也够他——去旧门前，把那道缝再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