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的时候,陆迟蹲在学堂的窗口后,看见一个人,从灰雾边缘,走了进来。
只有一个人。
那人没穿清道夫的银灰色制服,也没带那四个亦步亦趋的部下。他一身灰,走得很慢,像在雾里找路。可陆迟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副金属面罩,那副挺得笔直的脊背。
是刑。
陆迟没动。他蹲在窗口后,看着刑一步一步,绕过地窖,绕过那几个空木箱,径直朝旧门的方向走。
他不来抓人,也不来清剿。他一个人,朝着旧门,走过去了。
“乌黛。”陆迟压低声音,“让学生都别动。谁也不许出来。”
北边地道里,乌黛应了一声,声音从土墙后传过来,低低的。
陆迟站起身,出了学堂。
他没带学生。他一个人,也朝旧门的方向走。
旧门半埋在土里,门板上那道“鹰落”暗记,在暮色里还看得清。刑就站在门前,背对着他,低着头,看着那道门。
“你不该一个人来。”陆迟开口。
刑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刑说,“从你出学堂那一步,我就知道了。”
陆迟站住。
“你上次留的字,我看见了。”陆迟说,“夹层,旧门,往北。都记住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,为什么要过来?”刑问。
“因为你在看旧门。”陆迟说,“我怕你看出什么,又怕你什么都看不出来。”
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副手把旧门上报了。”他说,“上面让留意这一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迟说,“我亲眼看见他上报的。”
刑终于转过身来。面罩下,那双眼睛,看着陆迟。
“我脑子里,有个画面。”刑说,声音很低,“归零引爆的时候,我隔着灰雾,看见一座塔。塔下,站着一群穿繁复守卫服的NPC。”
陆迟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也有。”他说,“我也看见过。一座灰白的高塔,塔下是守卫服的人。”
两句话,像两块打火石,擦了一下。
刑的眼睛,在面罩下,微微睁大。
“你也有……”刑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有。”陆迟说,“我推开这道门的时候,看见过。灰白平原的尽头,一座高塔。”
风从雾里穿过来。旧门的门缝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响了一声。
刑没有动。他看着陆迟,很久,才开口:
“教我的那个人,他的声音,最后一段画面里,背后就是那座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一直想不起来,那个人的脸。”
陆迟看着他,心里翻着一个念头。他想说“我也是”,想说“我也记不起很多东西”,可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刑。”他最后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和我,可能是从同一个地方下来的。”
刑的身子,僵了一下。
他脑子里那块空,又开始响了。这一次,不是嗡鸣,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底层翻涌的动静。
“……同一个地方。”刑低声重复。
他抬起手,按了按面罩。指节在金属面上,用力压了压。
就在这时,旧门的门缝里,透出来一线光。
很淡,灰白色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漏过来的一点天光。
两个人同时转过头,看着那道门。
那道光,一闪,又灭了。
“你听见了吗。”陆迟说。
“齿轮。”刑说,“门后头,有齿轮在响。”
他说完这句,话头突然断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陆迟,像是要说什么,又像是被什么哽住了。
“教我的那个人……”刑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教我的第一句话,和你说过的一样。”
“活着,才有下次。”
陆迟站在旧门前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砸在胸腔里。
那一瞬间,他明白了。无论是误会还是安排,这道旧门后的秘密,只有两个"异常"一起推开,才能看清。他把手搭在门板上,指尖发凉——
风从门缝里灌出来,卷着灰尘,拂过两个人的脸。陆迟闻到了铁锈的味道,还有那种陈年的、属于旧时代的灰尘味。
刑摘下了面罩。暮色里,那张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陆迟面前——眉心那道竖纹,眼角的细纹,还有嘴角那道不知何时留下的疤。
“你也不用面罩了?”陆迟问。
刑把面罩挂在腰侧,风吹得他鬓角的白发飞扬。
“在你面前,不用戴。”他说,“反正……都看透了。”
陆迟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“那明天,咱们不戴面具,把门推开。”
刑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陆迟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意,不是冷漠,是某种很久很久以前,就该有的东西。
“行。”刑说,“明天,推门。”
陆迟站在旧门前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砸在胸腔里。
那一瞬间,他明白了。无论是误会还是安排,这道旧门后的秘密,只有两个"异常"一起推开,才能看清。他把手搭在门板上,指尖发凉——
明天,把门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