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是在天快黑的时候,接到旧门上报的消息的。
副手从灰雾回来,把复查的结果,一项一项,报给他听。夹层入口没搜到,地窖是空的。地表只有几个漏网的NPC壳。最后,副手顿了顿,补了一句:
"旧门那边,我看了。门上有铁鹰卫的暗记。归零重洗,铁鹰卫的东西,居然留下来了。我把旧门,上报了。"
刑坐在据点里,背对着副手,没有回头。
"……上报了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"上头让留意旧门这一带,说是'上面'在意的区域。"副手说,"门要真是旧壳,通了什么不该通的地方,那就该报。队长,你说呢?"
刑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那天傍晚,他站在土坡上,隔着雾,看见陆迟站在旧门前。他蹲下身,用碎铁片在土坡背阴处写字的时候,心里就清楚——那道门,迟早会被上面注意到。
他只是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
"报就报了。"刑开口,声音听不出起伏,"归零重洗出来的东西,本来就是上面要管的。"
副手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据点里,安静下来。
刑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。他脑子里那块空,又开始响了。
不是嗡鸣。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底层翻涌的动静。归零重洗的时候响过,金属徽章者说"你是在护着灰雾那些NPC吗"的时候响过——现在,又响了。
他闭上眼。
画面没有来。来的是一段声音——很模糊,像是隔了很多年,隔着很远的距离:
"记住,活着才有下次。"
"往左躲。他追不上你。"
"别怕。我在。"
刑猛地睁开眼。
他认得那声音。那是上次他站在灰雾外,记忆空洞里翻出来的那个模糊画面——"很久以前,也有人教过他躲刀,教他认脸,教他活着。"
那个教他的人,站在他面前,声音温和。
刑一直想不起来那人的脸。
可这一次,那段声音最后,多了一个画面碎片——那人背后,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塔。塔身灰白,高到看不见顶。塔下,站着很多穿着繁复守卫服的NPC。
刑的瞳孔,在面罩下,缩了一下。
高塔。
繁复的守卫服。
他记得——那是归零引爆的时候,他隔着灰雾,远远地瞥见过一丝这样的画面:一座高塔,一群穿着繁复守卫服的NPC。当时他以为那是归零重洗时的残像。
"……我也是,从那儿下来的?"刑低声问自己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那块空,猛地剧烈地震动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,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刑扶着面罩,指节在金属面上,用力按了按。
他没有答案。
他只知道,他脑子里那块空,跟他一直追着清剿的"会活的NPC"——跟灰雾那个陆迟——可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。
刑坐在据点里,坐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走出据点,往灰雾的方向走。他没带副手。
他要去灰雾。他要亲眼看看那道旧门——看看那道门后面,到底藏着什么,能让他和那个NPC,都在重洗后的记忆里,看见同一座塔。
他走到灰雾边缘的时候,身后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
"刑队长。"
刑的脚步,顿住了。
他回头。金属徽章者站在几步外,一双眼睛,不紧不慢地看着他。
"我听说,你今儿又一个人往灰雾跑。"金属徽章者说,"复查不是让副手带人去过了吗?你怎么又亲自去?"
刑没有立刻回答。
"旧门上报了。"他说,"我总得亲眼看看,那道门,到底通着什么。"
"哦。"金属徽章者应了一声,像是随口一问,"那倒也是。说起来——"
他顿了一下,看着刑,笑了笑。
"刑队长,我听说,你以前……也是塔下出身?"
刑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
他站在灰雾边缘,背后是那片重洗后的灰雾地表,面前是金属徽章者似笑非笑的脸。
"……塔下?"刑说,"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"
"听不懂没关系。"金属徽章者笑了笑,"上面记着呢。你是清道夫。可别——忘了自己是谁。"
他说完,没有再多留,转身走了。
刑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清道夫的手,做过无数次清剿,干净利落,从不犹豫。
"忘了自己是谁……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他抬起头,看着灰雾方向。那片重洗后的地表上,旧门还半埋在土里,门板上那道"鹰落"暗记,在晨光里,静静地立着。
刑迈开步子,往旧门的方向,走了过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他只知道,他脑子里那块空,在他说出"往北,有活路"的那一刻,安静了一瞬——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轻轻应了他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