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道夫的脚步,在灰雾边缘,停住了。
陆迟蹲在学堂的窗口后,从木板缝里望出去。雾里,四道身影,一字排开。领头的那个,不是刑——是个更高更瘦的人,穿着清道夫的银灰色制服,胸口别着徽章,面罩压得很低。
是刑的副手。
陆迟记得他。上一次刑带队清剿灰雾,这个副手就站在刑身后,亦步亦趋。前些日子血月路口的学生远远望见过这个人,跟着刑,在灰雾外头转悠过一圈。
他带队来了灰雾。
"都听好了。"副手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雾里,"主神有令,归零重洗完毕,四副本遗留异常,限期复查。灰雾副本,先从地表查起——夹层入口,地窖,暗哨,一处都不许漏。"
陆迟的脊背,绷了一下。
夹层。副手直接提到了夹层。刑的字条上说"夹层,他们知道"——主神果然已经知道了。
"地窖口在那边。"副手抬手,往灰雾中心指了指,"老规矩,先搜地窖,再查周边。"
四个清道夫,应了一声,列队往地窖方向走。
陆迟没有动。他蹲在窗口后,看着那四道身影,一点一点地,靠近地窖。
地窖里,学生已经连夜转移了。北边那条塌了一半的地道,乌黛带人摸过之后,陆迟让老木领着学生,分批往那边挪了。这会儿地窖里,除了几个空木箱,什么也没有。
可地窖底下,就是夹层入口。
副手走到地窖口,蹲下身,伸手,在门槛上摸了一下。他摸到一层灰——那是陆迟让老木连夜撒的,旧的浮灰。
"灰很厚。"副手说,"不像有人进出的样子。"
"归零重洗刚过,哪有NPC敢回来?"旁边一个清道夫说,"地窖口都是浮灰,看来灰雾地表,是真没留什么人。"
副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起身,又在地窖口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:"继续查。旧门那边,也去看看。"
陆迟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
旧门。
他原本想让乌黛守着旧门,可乌黛这会儿在北边,守着学生。旧门那边,只留了两个机灵的学生,远远地蹲在土坡后,假装是重洗后游荡的NPC。
副手带着人,往旧门方向走。
陆迟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不能出面。他要是出面,一个"会活的NPC"在清道夫面前晃悠,等于自投罗网。他只能蹲在学堂里,隔着雾,看着那四道身影,一步一步,走向旧门。
副手走到旧门前,停了下来。
他低头,看着那道半埋在土里的门,看着门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"鹰落"暗记,看了很久。
"铁鹰卫的暗记。"副手低声说,"归零重洗,怎么还留下了铁鹰卫的东西?"
"归零洗的是地表的新脚本。"旁边那个清道夫接话,"旧壳里埋的东西,它碰不到。这道门,怕是归零前就埋在地下的旧壳。"
副手没有说话。他又看了一会儿,开口问:"这道门,通向哪儿?"
"报告里没写。"清道夫说,"主神只让复查夹层,没提旧门。上头只说,旧门这一带,是'上面'在意的区域,要留意。"
"留意……"副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目光,在旧门上来回扫了两遍。
陆迟蹲在学堂里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学生——就是蹲在土坡后假装NPC的那个——猛地从雾里冒了出来,朝副手的方向,慢腾腾地走了几步。
"你们……是来刷副本的玩家吗?"那学生学着NPC的腔调,声音抖抖的,"灰雾重洗了,没怪了,就、就剩我这一个了……"
副手转头,看了他一眼。
一个游荡的、麻木的NPC。归零重洗后,地表总会剩下这么几个漏网的壳,按着残留的脚本,漫无目的地走。
"滚。"副手说,"别在这儿碍事。"
学生"吓"得哆嗦了一下,转身,一溜烟地钻回雾里,不见了。
副手没有再看他。他又看了一眼旧门,终于转身,带着人,往灰雾外走。
陆迟蹲在学堂里,看着那四道身影,走远了。
就在副手快要走出灰雾边缘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,回头,又看了旧门一眼。
陆迟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太远了,听不清。
可那个一直蹲在土坡后、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学生,后来跑回学堂,喘着气,跟陆迟说:
"陆老师,那个领头的清道夫,走之前说了句话。"
"说了什么?"
"他说的……"学生比划着,努力学着副手的声音,"他说:'旧门……上报。'"
陆迟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,看自己怀里那三张字条——那枚碎铁片,还有那两张旧字条。
"往北,有活路。"
刑让他别碰旧门。可他没来得及安排,清道夫已经先一步,把旧门,上报了。
旧门,被更高层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