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零过后的第六天,陆迟蹲在土坡背阴处,把那块碎铁片,翻了过来。
他昨晚就发现了这块铁片。当时天色暗,他只顾着看那行字,没来得及细看。这会儿天光大亮,他借着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,把那行字读了出来——
"夹层,他们知道。旧门,别碰。往北,有活路。"
字迹很急,笔锋收尾带着往下压的力道。跟血月地窖里那两张字条——"来血月,别带太多人""往西走,别碰东区",一个笔迹。
是刑。
陆迟蹲在原地,指腹在铁片边缘的茬口上,慢慢摩挲。
"夹层,他们知道。"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这意味着,主神已经知道夹层这回事了。归零重洗,洗不掉"会活"的底子,主神要查底子——查夹层里那些"会活"的NPC。
"旧门,别碰。"他念第二句。
旧门。灰雾重洗后出土的那道门,门板上刻着铁鹰卫的暗记。他昨天推开一道缝,看见了门后的高塔。刑让他别碰——因为那道门,是"上面"在意的。
"往北,有活路。"
往北。灰雾的北边,是一片重洗后还没人摸过的旧地。刑说那边有活路。
陆迟站起身,把碎铁片收进怀里,跟那两张字条放在一起。
他往学堂走。老木正在铁坯摊旁,抡着锤子,把一根铁条砸得火星四溅。见他过来,老头头也不抬:"昨晚没睡好?眼睛跟兔子似的。"
"看了样东西。"陆迟说。
老木放下锤子,看着他:"刑的?"
陆迟没否认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旧门的方向,声音压低了:"刑说,夹层被上面知道了。旧门别碰。往北,有活路。"
老木手里的锤子,顿了一下。
"……你信他?"老木问。
"字条是他的笔迹。"陆迟说,"血月那两回,他帮我绕开过两回死路。这一回——"他顿了顿,"他没理由骗我。"
"那旧门呢?你昨天不是还惦记着往里钻?"
"刑让别碰。"陆迟说,"那就先不碰。"
老木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,继续抡锤子,砸了几下,忽然闷声说了一句:"你要真信他,就该把'往北'这两个字,也好好琢磨琢磨。"
陆迟没接话。他站在铁坯摊旁,看着远处旧门的方向。
"往北,有活路。"
下午,学堂里,陆迟把几个核心的人叫到了一起。老木、乌黛、陈叔、阿岚。
"刑递了信。"陆迟开门见山,"夹层被上面知道了。旧门别碰。往北,有活路。"
乌黛第一个开口:"夹层要是被知道了,咱们躲哪儿去?归零重洗,就靠夹层躲过一劫。现在夹层不安全了——"
"北边。"陆迟说,"刑说往北有活路。灰雾北边那片重洗后的旧地,还没人摸过。"
"万一刑骗你呢?"阿岚靠在墙边,声音不大,"他可是清道夫。清道夫的话,你也敢全信?"
"他骗过你吗?"陆迟看着她,"血月那两回,他帮我绕开过两回死路。要是他真想抓我,早抓了。"
阿岚没有再说话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胳膊上缠着的破布,半晌,才开口:"……你要信他,我不管。可北边要是没有活路,咱们这一窝人,可就全栽进去了。"
"所以先探路。"陆迟说,"乌黛,你带两个人,今晚摸北边,看看地形。要是刑说的没错,北边有旧路——咱们就分批往那边挪。旧门那边,派人守着,不碰,也不让人靠近。"
乌黛点了点头:"行。北边我去摸。"
阿岚看着他,没有再争执。她只是把胳膊上的破布又紧了紧,转身要走,被陆迟叫住。
"阿岚。"陆迟说,"你带着那几个人,跟乌黛一起去北边。他们跟你拼过命,你替他们,先把路探明白。"
阿岚的脚步,停了一下。
"……知道了。"她低声说,没有回头,走了。
陆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再多说。
夜里,灰雾起了一层薄雾。陆迟站在学堂外,看着北边的方向,等乌黛的信号。
他没等到。
天快亮的时候,乌黛带着人回来了。她脸色不大好看,一进学堂,先灌了一碗水,才开口:
"北边我摸了。旧路是有——一条塌了一半的地道,通到灰雾和裂谷的交界。够藏人,但只能躲,不能久留。'上面'真来查,那条地道也撑不了多久。"
陆迟沉默了一下。
"……刑说往北有活路。"他说,"他要是有心骗我,就不会真让北边有一条能藏人的地道。藏着一条退路,比报个假方向,可信得多。"
乌黛没有接话。
就在这时,学堂外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玩家的。也不是管理局的。
是一种整齐的、带着金属摩擦感的脚步——灰雾重洗后,陆迟听过一回。
那是上一次刑带队清剿灰雾时,清道夫小队的脚步声。
陆迟的脸色,变了一下。
他刚要开口让乌黛去守路口,雾里,乌黛的声音已经先响了起来,带着一点压低了的急促:
"血月路口暗哨,有人摸过来了。"
"不是玩家。"
"也不是管理局的人。"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"那脚步……像清道夫的。"
陆迟站在学堂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的一声,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