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门在归零重洗后的灰雾地表上,立了好几天。
学生们绕着它走,没人敢碰。只有陆迟,每天傍晚,都会在那道门前站一会儿——不摸,不推,只是站着,听门缝里那点断断续续的齿轮声。
第五天傍晚,他终于伸出手,搭在了门板上。
"陆迟!"乌黛从棚子里探出头,"你别碰那道门!陈叔说了,那门里的气息是'上面'的——你推开了,灰雾就真被盯上了!"
"我不推。"陆迟说,"我就听听。"
他低下头,把耳朵贴上冰冷的门板。门板很凉,凉得像归零前地窖里最深的那口井。齿轮声贴着耳朵,一阵一阵地传上来——不像归零那种四副本一起响的整齐转动。这一道,是孤零零的,像一座落单的、没人管的老钟。
门缝里,那股陈旧的气息,比前几天更浓了。
陆迟的指尖,沿着门板上的暗记摸过去——三道竖线,中间一道微微歪着。'鹰落',铁鹰卫的暗记。他想起陈叔说的:这道门不是铁鹰卫的门,铁鹰卫的门用的是灰雾老林子里的铁木。这门里的气息,是'上面'的。
"陆迟。"身后,陈叔的声音响起来,"你又来看这道门。"
"嗯。"
陈叔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那道门,叹了口气:"你问过我的那座塔——我记得的,就那么多。塔是'上面'住的地方,塔下的守卫是高等级NPC。别的,我传下来的记忆里,也没有了。"
"够用了。"陆迟说,"陈叔,我想推开一道缝,看看门那边是什么。"
陈叔的眉头皱了起来:"门那边很可能是'上面'的地界。你推开一道缝,要是惊动了那边的东西——归零才刚过,联盟还没站稳。你这一道缝,推的可能是灰雾所有人的命。"
陆迟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可那道门里的齿轮声,这几天,越来越近。陈叔——它像是认得我。"
陈叔没有说话。
陆迟转身,重新走到门前。他没有去看陈叔,也没有看身后棚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学生。他把手,再一次,搭上了门板。
然后,他用力,往旁边,推了一下。
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响——不是铁鹰卫那种铁木的钝响,是一种更沉的、像什么金属铸件被硬生生磨开的响。门缝,被推开了一道。
雾,从门缝里,涌了出来。
不是灰雾的雾。是一种更淡的、带着冷意的白雾。陆迟眯起眼,透过那道缝,朝门里看去——
门的另一头,不是灰雾,也不是血月。是一片空旷的、灰白色的平原。平原尽头,极远极远的地方,立着一座高塔。
塔很高,高到看不见顶。塔身灰白,在那种冷雾里,像一根插进天空的针。塔下,影影绰绰,像站着很多人——穿着繁复的、陆迟在归零引爆时见过的那种守卫服。
陆迟的呼吸,停住了。
他低头,看自己的右手。那道旧痕安安静静的,没响,也没烫。
"……真的在。"他低声说,"那座塔。真的在。"
"陆迟!"乌黛的喊声从身后传来,"你在干什么!"
陆迟猛地回神。他把门板用力合了回去——门缝合拢,那道冷雾断在了门里。他退后两步,背靠着门板,胸口起伏。
"我看见了。"他对陈叔说,"门那边,有一座塔。很高。塔下有很多NPC,穿着繁复的守卫服——跟我记忆里,一模一样。"
陈叔愣住了:"那座塔……你真的,是从那儿下来的。"
"……是。"陆迟说,"我原来,是塔下的守卫。"
他站在原地,背靠着那道旧门,没有去看乌黛和陈叔的脸色。归零重洗后的风,从灰雾上空刮过去,一阵一阵的。
"门那边,是什么地方?"乌黛问。
"不知道。"陆迟说,"我只看见了塔。塔和守卫——别的,雾太浓,看不见。"
"那你还要再进去?"乌黛的声音拔高了,"那门一开,灰雾就暴露了!"
"我没开。"陆迟说,"我就推开一道缝,看了一眼。"
"一道缝就够了!"乌黛说,"门那边的气息漏出来,'上面'怎么会不知道?"
陆迟沉默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所以我合上了。联盟还没站稳,我不会拿所有人去赌我的记忆。"
"你知道就好。"乌黛转身,"我去让学生们把旧门周边那块地封起来,谁也不许靠近。"
她走了。
陆迟还站在门前。他看着门板上那道'鹰落'暗记,心里翻来覆去的,全是刚才那道缝里那座灰白色的高塔——塔下那些NPC,那些繁复的守卫服。
就在这时,阿岚从棚子那边走过来。她压着那头不肯藏的红发,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一瘸一拐地走到陆迟身边。
"我看见你推那道门了。"阿岚说,"门那边,是什么?"
"一座塔。"陆迟说。
阿岚的眼睛,亮了一下:"塔?'上面'住的塔?"
"……大概是。"
"那还等什么?"阿岚说,"你从塔里下来的,门就在这儿,塔就在那头——咱直接推开,杀上去,把'上面'掀了,一了百了!"
陆迟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
阿岚的眼睛,亮得扎人。陆迟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:冲动型,劝不动,得让她自己算账。
"阿岚。"他说,"你端管理局分局那天,你觉得自己能赢吗?"
阿岚愣了一下。
"你觉得能。"陆迟说,"可你输了。你的人,死的死,散的散,你带着剩下几个,灰头土脸,回到灰雾来。"
"那不一样!"阿岚说,"那次是我一个人,这次是你——你是从塔上下来的!你知道里面什么样!"
"我知道一座塔。"陆迟说,"塔下有很多守卫,比你端掉的分局多不知道多少倍。我甚至不知道,塔里住着几个'上面'。"
阿岚张了张嘴,没有接上话。
"想掀主神,先要活过这一轮。"陆迟说,"你连自己怎么活都还没想明白,就想往上冲——那是拿你背后那些跟你拼命的人的命,去填。"
阿岚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陆迟转身,往棚子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:"阿岚,你的路,我拦不住。可你要带人往上冲之前——先想一想,你端分局那天,那些跟着你的人,是怎么死的。"
阿岚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旧门后,那道孤零零的齿轮声,还在响着。
陆迟走回棚子,刚掀起门帘,忽然,脚下踩到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石头。是一块半掩在灰土里的碎铁片。
他蹲下去,把铁片捡起来。
铁片是新的,边角还带着锋利的茬口——不是归零重洗埋下去的。是有人,刚把它插进土里,又用脚,抹了个半掩的样子。
陆迟翻过铁片。
灰土上,露出一行字。字迹很急,笔锋收尾,带着往下压的力道——那力道,陆迟认得。
血月地窖里那两张字条上,"来血月,别带太多人"的收笔,"往西走,别碰东区"的落笔——一模一样的力道。
他蹲在原地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灰雾的雾,在旧门上空,慢慢地,合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