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站在灰雾外,没有进去。
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清道夫制服,脸上戴着金属面罩,站在灰雾边缘,像一棵钉在雾边的铁树。风从雾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锈的味道,刮在他面罩的金属面上,发出一阵细微的、针尖似的声响。
清道夫小队的其他人,在远处的据点待命,等着他的命令。他一个人站在这里,隔着雾,看着灰雾里那些隐约的、移动的人影。
灰雾副本,异常值已满。按规矩,他该带人进去,把那些'会活的NPC',一个不留地清掉。
可他站在这儿,已经站了一刻钟。
脑子里那块空,又响了。
那声音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下一下地敲。归零倒计时越响,它就越响。刑第一次注意到它,是在灰雾那场清剿里——陆迟那个NPC,用话术戳中了他心里的空洞。当时他以为那只是那个NPC的胡言乱语,一个被刷了太多次的炮灰,临死前的疯话。
可现在,那疯话,在他脑子里生了根。
"你说过,我脑子里,有块地方是空的。"刑低声念着那句话,声音在面罩里,闷闷的,"……你也是被清过的NPC。"
他想起陆迟那天的话。你说过,你也是NPC,你活过某一次归零,活成了清道夫。你的记忆,被清空过一块。
"胡说。"刑说。
可他的脚步,没有往前。
清道夫的职责,是清剿异常NPC。他做过无数次。每一次,他都干净利落地执行,从不犹豫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执行清剿时的样子——那时他还年轻,刚被提拔为队长,主神交给他一份名单,他照着名单,一个一个,把那些'异常'清掉。他记得那些NPC死前的眼神:麻木的,恐惧的。也有……不甘的。
可他从没想过,自己脑子里那块空,是从哪儿来的。
他一直以为,那只是清道夫的宿命——为了'完美秩序',牺牲自己的一部分记忆。直到陆迟说:你也是被清过的NPC。
刑站在灰雾外,看着雾里隐约的人影——那是陆迟,正在东区部署什么。他看见陆迟把学生们,往地窖方向转移。那些学生会躲刀,会认脸,会互相提醒——他们,是'会活的NPC'。
"……他们怕了。"刑低声说,"他们知道归零要来了。"
他应该趁现在,带人进去清剿。趁他们还没准备好,趁他们的'异常'还没满到极点。可他想起陆迟那句'你也是被清过的NPC',又想起记忆空洞里那点模糊的、看不清的东西。
"教我的那个人,是谁?"他低声问自己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记忆空洞忽然'嗡'地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深处翻涌。刑扶着面罩,深吸了一口气,指节在金属面上,用力按了按。
他想不起来。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画面:很久以前,也有人教过他躲刀,教他认脸,教他——活着。那人站在他面前,声音温和,跟他说'记住,活着才有下次'。
"那人已经死了。"刑说,"死在归零里。"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。说完,脑子里那块空,往里塌了半寸。
他站在原地,又站了很久。
最后,他转身,往清道夫据点走去。他没有进灰雾。
回到据点,副手迎上来:"队长,灰雾的异常NPC,什么时候清?"
刑沉默了一会儿。
"归零倒计时还没到最后。"他说,"先盯着,别打草惊蛇。等归零前最后一天,再一并处理。"
副手有些意外:"可主神那边的命令是——"
"主神那边,我去说。"刑打断他,"灰雾的异常值,没那么高。我先复查一遍,再上报。"
他走进帐篷,在光幕上写报告。写着写着,他停下笔。
按规矩,"高危"两个字,他写过不下一百回。每写一回,手都稳得很——那是职责,是秩序,是他这身制服存在的全部理由。可这一回,笔尖悬在光幕上,落不下去。
他想起陆迟那句话:你也是NPC。你活过某一次归零,活成了清道夫。
刑盯着光幕,看了很久,然后把报告里'异常NPC'那一栏,从'高危'改成了'待复查'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写。他只知道,脑子里那块空,在他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,安静了一瞬。
那天夜里,刑独自站在灰雾外,没有回据点。
他隔着雾,看着灰雾里那点隐约的炉火——那是老木铁匠铺的火,红通通的,在灰雾里亮着。雾里的NPC该睡了,可那点火旁边,还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动,大概是学生在夜练。
清道夫的操典里写着:异常聚集,夜间尤甚,宜趁虚清剿。他背过这条,执行过无数次。
今晚,他只是站着看。
面具下的声音,第一次,有些发颤:
"……教我的那个人,是谁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