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黛蹲在血月路口的断墙下,蹲了整整一夜。
血月的天,是暗红色的。没有灰雾那种化不开的沉闷,却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压迫。四副本的齿轮声从地底传上来,一下一下的,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倒计时。
乌黛没有动。她把自己藏在断墙的阴影里,从入夜,蹲到天快亮。
她在等那个内鬼。
暗号是昨天发现的——东区断墙上那道新刻的划痕,三道竖线,中间一道微微歪着,是玩家联盟的记号。她顺着划痕,一路摸到血月路口,在路口一块石头上,又发现了半截记号。
传信的人,会从这条路经过。
乌黛捏着匕首的握柄,指节有些发白。她排查过老木、小铁、陈叔——都有不在场证明。剩下的,是那个拿第十三把刀的孩子,小满。
她不想信。铁鹰卫的后人,怎么会卖灰雾?
可暗号,偏偏指向血月。
天边泛起一线暗红的时候,乌黛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像是刻意压着。不是NPC的脚步——NPC的脚步,要么麻木,要么笨拙。这脚步声,熟悉得让她心一紧。
她屏住呼吸,看着路口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,从血月据点方向,猫着腰摸过来。那身影走得很快,却又很稳,像是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。他停在路口那块石头边,蹲下身,伸手去摸那半截记号。
灰雾的天光,落在他身上。
花白的胡子,佝偻的背,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——老木。
乌黛愣在原地。
"……怎么会是你?"她低声说,声音发涩。
老木猛地直起身,转过头,看见蹲在断墙下的乌黛,脸上的表情,一瞬间变得很复杂。
"乌黛?你在这儿做什么?"
"这话,该我问你。"乌黛站起身,匕首没有收,"你半夜三更,来血月路口摸玩家联盟的记号——做什么?"
老木看着她,又看了看自己刚摸过的记号,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你误会了。"他说,"我不是来传消息的。"
"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"
"我来看路。"老木说,"归零要来了,血月据点要收人。我打铁打了一辈子,知道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是死路。我来看看——万一要撤,孩子们往哪儿撤。"
"看路,用得着半夜来?"
"白天来,被玩家联盟的探子看见,就知道灰雾要撤了。"老木说,"夜里来,路上没人,我摸一遍路,心里有数。"
乌黛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木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:"你来,是查这个吧。"
乌黛接过来——是一把刀。刀身乌沉,刀柄上嵌着一块陶片,陶片上的"鹰落"暗记,在灰雾的天光里,清清楚楚。这是小满那把第十三把刀,老木改好了,陶片也嵌上了,已经交到小满手里。
"这刀,是小满他爹的。"老木说,"第十三把刀,当年我没送出去的那把。昨儿白天,我路过血月据点门口,小满正抱着这把刀,念叨他爹没等到它。我怕孩子多想——夜里来血月,看看他在据点用不用得顺手,顺便把刀柄上的暗记,再描一遍,让他知道他爹的东西,是完整的。"
他顿了顿,看着乌黛:
"你东区墙上那道划痕,我白天画岔的。三道竖线,中间一道歪着,是我刻'鹰落'起笔时手抖画偏了——不是玩家联盟的记号。真正的玩家联盟暗号,不长那样。"
乌黛低头,看着手里的刀。刀柄上的陶片,"鹰落"暗记清清楚楚——跟东区墙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划痕,确实不像一路的。
她认错人了。
"……我误会你了。"乌黛说,声音低了下去,"可斗篷人说,灰雾有内鬼,布防图外泄过。"
"布防图外泄,不一定是内鬼。"老木说,"你那个斗篷人,画布防图的时候,自己就进过灰雾核心。他画的图,是不是全是他自己画的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"
乌黛的心里,猛地一紧。
"你是说……"
"我没说他是内鬼。"老木说,"我说的是——别让'内鬼'两个字,蒙了你的眼。你越是盯着自己人查,真正传消息的人,越是藏得深。"
乌黛站在原地,握着那把刀,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血月方向的齿轮声,忽然变了调——从低沉的转动,变成一阵尖锐的、像金属摩擦的声响。
乌黛猛地抬头。
血月据点的方向,一道身影正快速接近——不是NPC,那脚步,训练有素,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节拍上。
职业玩家。
"他往血月来了。"老木的声音沉下去,"他知道学生们在血月。"
乌黛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一变:"不对。昨儿在灰雾,我亲口对那个职业玩家说过,学生跟着撤退的人去了血月——我本想把他引开。可他现在,真的往血月来了。"
"你是说……你放的那句疑兵,撞上真话了?"老木的声音也沉下来,"可光凭一句疑兵,他不该知道血月哪个方位藏着人。"
"要么他本来就在血月一带蹲点。"乌黛说,"要么——有人把我们撤去血月的消息,递给了他。"
老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血月方向越来越近的身影,又看了看乌黛手里那把刀。
"……先别管他怎么知道的。"他说,"先想想——怎么让那个孩子,别落到他手里。"
乌黛握紧匕首,点了点头。
血月的暗红天光里,职业玩家的身影,越来越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