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岚站在灰雾边缘,没有进来。
她站在断墙边,一头火红的头发,在灰雾里格外扎眼。灰雾的风从她身后吹来,把那头红发吹得猎猎作响,可她站得很稳,像一棵长在雾里的树。
"陆迟。"她开口,"你教他们藏,教他们躲。可归零来了,藏得住吗?"
陆迟站在灰雾里,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"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铁鹰卫。"阿岚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,"我找过幸存者网络的老人,也翻过血月地窖里没被抹干净的旧画。铁鹰卫当年怎么教人,我清楚得很——"
"铁鹰卫当年,也教人藏。"阿岚说,"他们教了一辈子,教他们躲玩家的刀,教他们认玩家的脸。然后归零来了——他们连人带名号,一起被抹了。你教的东西,跟他们一模一样。"
"铁鹰卫教的是活。"陆迟说,"我教的也是活。"
"活?"阿岚盯着他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"活给谁看?活到下一轮归零,再被抹一次?你教他们躲,他们躲过今天,躲不过明天。归零不来则已,一来,你教的那点东西,全都白教。"
陆迟没有接话。他想起老木说过的话,刀再多,也挡不住归零。
"你教他们活,是让他们当耗材活着。"阿岚说,"可耗材活着,跟死了,有什么区别?"
"区别在——"陆迟终于开口,"他们能自己选。"
"选什么?"
"选怎么活。"陆迟说,"我教他们躲刀,教他们认脸,教他们互相提醒——不是为了让他们躲一辈子。是为了让他们活着,活着才有机会,自己去想——要不要站起来。"
"然后呢?"阿岚问,"他们想了,然后呢?"
"然后,他们自己选。"陆迟说,"有人会选躲,有人会选站,有人会选跟着你去反抗。那是他们的选择,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的。"
阿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你说得好听。"她终于说,"可你教的那套,铁鹰卫教过,你也教——铁鹰卫被抹了,你以为你教出来的,就不会被抹?"
"会。"陆迟承认,"可铁鹰卫被抹了,他们的教法没被抹。我学的,就是他们教出去的。今天你站在这里,记得自己是NPC,记得要反抗——不也是当年有人教出来的吗?"
阿岚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"……你倒是会说话。"她低声说。
"我不是会说话。"陆迟说,"我是信——教出去的东西,抹不掉。归零能抹掉NPC,抹不掉教法。只要你我这样的人还活着,教法就在。"
灰雾里,安静了很久。
阿岚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灰雾,半天没有说话。
"陆迟。"她最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"我跟你不一样。我等不了那么久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死过同伴。"阿岚说,"我看着他们,被玩家当成耗材,一刀一刀,刷成经验值。我看着他们死的时候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我等不了'活着才有机会想'——我要的是,现在就让他们,不用再当耗材。"
陆迟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的火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阿岚的档案——第一个觉醒并极端化的NPC,走向'复仇全人类玩家'的路线。
"阿岚。"陆迟开口,"我不拦你。你选你的路,我选我的路。可你记住——你带着他们去反抗,别让他们,变成下一个主神。"
阿岚愣了一下:"你什么意思?"
"你恨主神,恨它把NPC当耗材。"陆迟说,"可你要是带着他们,以'觉醒者该统治世界'的名义去杀——那你跟主神,有什么区别?"
阿岚的眼神,闪了一下。
"……你看清楚再说吧。"她没有直接回答,转过身,往灰雾外走,"归零要来了。等我带着他们,把主神掀了——你再来跟我说,我跟主神有什么区别。"
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回头:
"陆迟。你教他们选——可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,你的学生里,也会有人,选我这条路?"
陆迟没有回答。
他不能回答。因为答案他不知道。教出去的东西抹不掉——这话他说得掷地有声,可抹不掉的,不只是"活着",也有恨。阿岚就是被谁教会了恨的。教法不挑好坏,落进什么样的心里,就长成什么样的东西。
阿岚看着他,火红的头发在风里一扬,转身走进灰雾深处,身影越来越远,直到看不见。
灰雾里,只剩陆迟一个人站着。
四副本的齿轮声,还在远远地响着。他想起阿岚最后那句话,又想起小铁——那个会自创招式、藏拙藏得委屈的孩子。
"……会有人选她的路吗?"他低声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灰雾沉沉地压着,像一块化不开的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