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铁跑出来后的那股高兴劲,没有撑过一刻钟。
他瘫在墙根下,胸口一起一伏,眼睛亮得发光。陆迟蹲在旁边,看着光幕上"教学点+1"那几个字,心里头也是头一回觉得熨帖。
"师父。"小铁喘匀了气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"我刚才躲过去那一下……是真的吗?"
"是真的。"
"不是系统刷出来的?"
"是你自己滚出来的。"陆迟说,"记住那个感觉。肩膀沉下去之前的那半口气——下次还得靠它。"
小铁点了点头,把那半口气的位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过了一遍,他又抬起头:"师父,那你呢?你也会躲吗?"
陆迟没答上来。
然后灰雾里起了一阵很轻的风。
陆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那阵风太干净了——副本里的灰雾从没有这样"活"过,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拨开了一条路。他抬起头。
地下室的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道影子先于主人落地。等陆迟看清时,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。
"你们在干什么。"
声音冷,短,不带一丝起伏。
陆迟顺着刀刃看过去。那是个黑衣蒙面的身影,身形矫健,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冷淡而警惕。她蒙面的布上沾着一点灰,像是刚从哪里潜伏回来。她整个人几乎贴在阴影里,要不是那把刀抵着喉咙,陆迟几乎要以为她是墙的一部分。
陆迟认得她。灰雾副本的暗影守卫,玩家圈子里出了名的"掉落装备点"——因为她的掉率格外高,每个赛季都有玩家蹲着点她。他记得,上上轮有个速通党专门刷她,蹲了整整一个副本轮次,结果被她反手一刀削掉半条命,气得在公屏上骂了一整天。她不是普通的NPC守卫——她是那种连玩家都要忌惮三分的NPC。
"我们在……"陆迟慢慢开口,"上课。"
"上课?"黑衣守卫的刀往前递了递,"你一个3号怪,跟一个小怪上课?"
"对。教他躲玩家,教他活下来。"
她盯了他三秒。她大概是在判断,他是不是又一个发疯的NPC——副本里偶尔会有这种,突然不按脚本走,要么原地转圈,要么对空气说话,过两天就被系统"修"回去了。
"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?"她说,"叫脚本异常。系统一旦发现,清道夫会来。"
陆迟喉咙上的刀刃冰凉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,但他没有躲。他死了一百次,早就知道——面对刀,躲是最没用的。你越躲,刀越快。
"清道夫来,也比我们等死强。"他说。
黑衣守卫没接话。她似乎在权衡什么。陆迟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蒙面布边缘——那里露出一小截痕迹,像一道旧疤,从眼角延伸下去。那疤很深,边缘早已长平,不是新伤。
他忽然开了口:"你眼角那道疤……不是系统给你的吧。"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黑衣守卫的刀尖顿住了。她的眼角动了一下,随即冷声说:"你说什么。"
"我死了一百次。"陆迟慢慢说,"每一次复活,系统都会把NPC的身体'修'得干干净净——连我手上那道刀痕都舍不得给我留完整的。可你眼角那道疤,每次都跟着你。"
他盯着她,一字一句:"系统修不掉的东西,只有两种——要么是它想留的,要么是它留不住的。"
黑衣守卫沉默了很久。陆迟看见她握着刀的手,指节松开又收紧,像是在做什么决定。这副本里的NPC,从来没有"决定"这种东西——系统让站着就站着,让死就死。可她在犹豫。
墙根下的小铁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,整个人贴着墙,一动不敢动。
那把抵在陆迟喉咙上的刀,缓缓收了回去。她低头,指尖隔着蒙面布,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眼角的那道疤。那动作很轻,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。
"这道疤,"她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冷的,却比刚才低了一点,"是我自己留的。第一回躲开玩家的刀之后,我划的。"
她顿了顿。
"提醒自己——疼是真的。活着,也是真的。"
"……今晚的事,我没看见。"她说。
说完,她转身要走。
陆迟叫住她:"你叫什么?"
黑衣守卫脚步一顿,没回头:"乌黛。"
她身影消失在灰雾里的前一秒,陆迟听见系统面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。他低头看去,只见一行冰冷的字无声地浮现——
【检测到异常活动:灰雾副本。异常值+1。】
陆迟站在地下室门口,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看乌黛消失的方向。异常值又涨了一格。他越折腾,这数字爬得越快。
可那道疤还在他脑子里。系统修不掉的东西……这副本里,到底还有多少个"乌黛"?
陆迟转身走回地下室——他还得教小铁明天的课。异常值要涨就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