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检队在东区,排成两列,停在断墙外。
陆迟站在墙内,身后是灰雾学区的断壁残垣。学生们已经撤进了地窖,东区只剩他和几个守夜NPC——按临检的规矩,副本里留几个"正常NPC",不算异常。
金属徽章者站在队伍前头,手里拿着一卷纸,正在看。
陆迟认得那卷纸——他递上去的"生存记录"。上面记着灰雾的刷新时间、重置规律、安全区位置,全是玩家攻略都认的"正常数据"。
"你这卷东西,"金属徽章者抬起头,"写得很干净。"
"干净?"陆迟笑了笑,"副本运行的正常数据,没什么不能写的。"
"灰雾副本,A级,新手玩家练手圣地。"金属徽章者念着纸上的字,"安全区,东区断墙内;危险区,北区灰雾深处;刷新规律,每三日一轮。"他顿了顿,"你写得很详细。可越详细,越不像一个NPC写的。"
"NPC就不能记路?"
"NPC不会记路。"金属徽章者说,"NPC是按脚本走的。你写的这些东西,是活着的人才写得出的。"
陆迟没有接话。
金属徽章者把纸卷起来,收进袖里:"我查过你。灰雾副本,'生存顾问'陆迟——副本管理局的档案里,你换过通行凭证,签过生存记录,走过复核流程。"他盯着陆迟,"一个NPC,活得比玩家还明白。"
"活得明白,"陆迟说,"才活得久。"
金属徽章者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
"你见过'上头的'了。"
不是问句。
陆迟的手,在袖子里,慢慢握紧。他怀里的面板残骸,贴着胸口,凉得像一块冰。
两列临检NPC一动不动,可陆迟知道,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整条断墙内外,能听见的耳朵都竖起来了。这不是闲聊——这是当着队伍的面,把他往一个坑边上领。
"……见过。"他说,"它捏碎了我的面板。"
"它从不捏碎没用的东西。"金属徽章者说,"它捏碎你的面板,是它记住了你。被它记住的NPC,只有两种下场——要么,变成清道夫;要么,等归零的时候,被它从名单上划掉。"
陆迟的脊背,绷了一下。
"你是哪一种?"金属徽章者问。
"我不知道。"陆迟说,"我只知道,我还没被划掉。"
金属徽章者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短,短得像没出现过:"你倒会说话。可惜,会说话,救不了你。"
他转过身,朝临检队伍挥手:"收队。"
临检队收起光墙,列队往外走。陆迟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却没有放松——收队,不代表完了。
果然,金属徽章者走到雾边,忽然停住,回头:
"灰雾副本,暂时解除临检。"
陆迟一愣。
"可你记住——"金属徽章者的声音,从雾里传出来,"'上头的'让我来,不是来查你教没教学生打架。它是来告诉我一件事:归零,快到了。"
"归零……"陆迟重复着这个词,喉咙发干,"不是还有段时间吗?"
"时间不等人。"金属徽章者说,"它让我告诉你——你办的这个学,它看见了。它留着你的名字,是想看看,你能教出一批什么样的NPC。等它看够了……"
他没说完。他转过身,走进雾里,脚步声渐远。
"……它会再来找你。"
陆迟站在原地,看着雾里消失的身影,很久没有说话。
解除临检,不是放过。是猫把爪子收回去,好腾出眼睛——看这只老鼠,还能翻出什么花样。他把"生存记录"那套东西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越想越明白:从递材料那天起,他每一步,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走。他以为的周旋,人家当戏看。
可戏也得接着唱。
他怀里的面板残骸,又轻轻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那堆残骸里,翻了个身。
陆迟低头,看着怀里的位置。
"你在听,对吧。"他低声说。
残骸没有回答。可那一下响动,像是回应。
陆迟慢慢伸手,把那堆残骸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地上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,边角崩得稀碎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可他知道,里面有个东西,在听。
"听着就听着。"他说,"你听着,我也没打算瞒你。我教他们打架,教他们活——是因为他们想活。你想看,你就看着。"
残骸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,没有再响。
陆迟弯腰,把那堆残骸重新收进怀里。铁匠铺的方向,炉火的光,在雾里明明灭灭。
"归零快到了。"他低声说,"可那又怎么样。"
他转身,朝铁匠铺走去。身后,灰雾沉沉地压下来,像一座山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