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黛蹲在东区断墙的阴影里,听着远处的脚步声。
临检队在西区,一时半会儿过不来。可东区也不是铁打的——铁签少年说东区有"异常",陆迟虽然把话圆了过去,那话经不起推敲。临检队查完西区,回头就会查东区。
她得在那之前,把学生们挪到安全的地方。
"乌黛姐,往哪儿走?"小铁蹲在她旁边,压低声音问。
"地窖。"乌黛说,"私塾下面,挖的那条。绕北区,那边雾厚。"
"那学生们——"
"分批走。"乌黛打断他,"一次三个,隔一炷香走一批。别结伴,别回头,谁被盘查了就说自己是灰雾的守夜NPC,回安全区换班。"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"你,最后一批。"
"为什么?"
"你话多。"乌黛说,"被盘查了,你会说漏嘴。"
小铁张了张嘴,没反驳,气鼓鼓地走了。
乌黛站起身,沿着断墙根走了一圈。东区的布防是她亲手拉的——绊绳、铁刺、陷坑,全都藏在灰雾里,不走近看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她走一圈,是为了确认每一处都在原位。
第三根绊绳那里,她停住了。
绊绳被踩过了。绳子上,沾着一小片灰扑扑的布屑。
乌黛蹲下去,把布屑捡起来,在指间捻了捻。那不是学生的料子——学生们的衣服,都是她跟老木一块块补的,料子粗糙,灰得发黑。这片布屑,要细一些,要干净一些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
好料子。灰雾里,没人穿这个。
她想起血月那些玩家的斗篷。玩家联盟的人。
乌黛把布屑收进怀里,没有声张。她沿着绊绳,一步一步,朝布屑来的方向追过去。
东区最深处,断墙最多的地方,一个身影正蹲在墙根,手里捏着一卷纸,正往纸上记着什么。
斗篷人。
乌黛没有动。她蹲在阴影里,看着那个人,看了很久。那人记一阵,抬头望一望,又低头记——记的,是灰雾东区的路。哪条断墙能走,哪片雾是死路,绊绳在哪个位置。
他把灰雾的布防,全记下来了。
乌黛的左手,慢慢摸上腰间的短刃。她可以现在就扑上去——可那个斗篷人,腰上别着东西,不是玩家那种花哨的兵器,是实打实的铁器。她一个人,不一定摁得住。
她想起陆迟教的那句话:围三阙一。一个人打不过,就一群人围。
乌黛收刀,无声地退了回去。
半炷香后,五个学生,从三个方向,朝斗篷人围了过去。
斗篷人正低头记着,忽然觉得不对。他猛地抬头——雾里,五道身影,已经把他围在了中间,只留东边一道缺口。
"围三阙一。"斗篷人居然笑了,声音不高,"这招,我听说过。灰雾的NPC,就靠这招,把一个清道夫学徒逼出了灰雾。"
他认得这招。
乌黛从断墙后走出来,站在缺口对面:"那你应该也知道,这招留的缺口,是给人跑的。"
"哦?"
"可你跑不了。"乌黛说,"因为你记的东西——'上头的',要拿去。"
斗篷人的脸色,变了一下。
乌黛朝那五个学生使了个眼色。五个人同时进了一步,斗篷人往后退,退到断墙边——脚下"啪"地一声,踩断了一根隐在雾里的绊绳。
陷坑的盖板,从雾里翻起来。
斗篷人往旁一闪,躲过陷坑,可这一闪,正好撞进另一道绊绳——绳上的铁刺,"刺啦"一声,划破了他的袖子。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纸卷,脱了手。
乌黛没等他弯腰去捡,短刃已经横在他喉前。
"别动。"
斗篷人僵在原地。那五个学生围上来,捡起纸卷,退到乌黛身后。
乌黛低头,看了一眼那卷纸——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灰雾东区的布防图。绊绳、陷坑、瞭望点,画得清清楚楚。画布防的人,眼力很毒,连她藏绊绳的角度,都标了出来。
"谁教你的记路?"乌黛问。
"玩家联盟的规矩。"斗篷人喉咙发紧,声音却还稳着,"进副本,先记路,再记怪。灰雾这副本,路比怪值钱。"
"玩家联盟?"乌黛的刀,抵得更近了些,"那'上头的'呢?你刚才说,你记的东西,是给'上头的'的。你们玩家联盟,什么时候跟'上头的'搭上线了?"
斗篷人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,喉结动了动,忽然笑了:
"你问错人了。"
"嗯?"
"真正该问的——"斗篷人压低声音,"是你们那个姓陆的,为什么'上头的'要捏碎他的面板。你连这个都不知道,你还问我?"
乌黛的刀,停在了他喉前,没有动。
"你什么意思?"
"我意思是,"斗篷人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"灰雾的NPC,会排队形,会布防,会围三阙一——这些东西,玩家联盟早就知道。可'上头的',什么时候在乎过几个NPC会不会打架?"
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
"它捏碎他的面板,不是因为他会教。是因为——他教出来的东西,跟它怕的一样。"
雾里,安静了一瞬。
"跟它怕的一样?"乌黛重复着,声音很轻,"'上头的'……会怕什么?"
斗篷人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——远处的断墙后,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。那是学生的暗号:临检队,过来了。
乌黛的刀,在斗篷人喉前顿了一瞬,随即收回。
"带上他,走。"她对学生们说。
"乌黛姐,他——"
"他还有话没说完。"乌黛说,"带回去,慢慢问。"
斗篷人被两个学生反剪着手,押着往地窖方向走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看着乌黛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
"你那个姓陆的,他教你们打架,教你们活——可他有没有教过你们,NPC怕的,是什么?"
乌黛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答。
雾,又重了一点。远处,临检队整齐的脚步声,正一步一步,往东区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