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副本的入口，被封锁了。
陆迟赶到入口的时候，浓雾里已经立起了一道光墙，把整个入口封得严严实实。光墙后面，是两排穿着灰黑制服的人，站得笔直，像两根钉子钉在雾里。他们的胸口，都别着一枚金属徽章。
陆迟在雾里站住，没再往前。
"……来了。"他低声说。
陈叔从他身后跟上来，看了一眼那道光墙，又看了一眼那两排人，声音沉下去："临检执行队。主神广场直接派下来的，不走管理局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金属徽章。"陈叔说，"管理局的章，是铁的，是纹的。这些人的章——"他顿了顿，"是活的。那是'上头的'手底下的人。"
陆迟盯着那些金属徽章，想起管理局那个被按住肩膀的官员。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光墙里，走出一个人。那人跟他们一样穿着灰黑制服，可胸口那枚徽章，比别人的都亮——是他，管理局窗口后，那个按停官员的金属徽章者。
"灰雾副本，归零Ⅳ级临检。"那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风声，"临检期内，NPC异常行为纳入直接审查。现在起，灰雾副本全体NPC，接受逐人排查。"
逐人排查。
陆迟在心里飞快地算。灰雾的NPC，少说几百个。逐人排查，一天查不完——但查不完也要查，查着查着，总有人会说漏嘴。他教的那批学生，大部分还不会撒谎。
"谁是这里的管事的？"金属徽章者问。
雾里静了一瞬。陆迟往前走了一步，慢吞吞地开口："我。灰雾副本……算是管事的。"
"姓名。"
"陆迟。"他说，"灰雾副本的……生存顾问。"
金属徽章者的目光，落在他身上，停了片刻："生存顾问？NPC什么时候有顾问了？"
"副本里NPC多了，总得有个跑腿的。"陆迟笑了笑，"玩家要攻略，管理局要数据，副本要维护——我这点手艺，就是帮着跑跑腿。"
他没提教学。半句都没提。
金属徽章者没再追问，转过身，朝那两排人挥了挥手："开始排查。先查东区，再查北区。"
东区。
陆迟的瞳孔，缩了一下。东区，是他学生练暗杀课的地方，也是乌黛布防的地方。
"等一下。"他开口。
金属徽章者回头。
"东区那边……雾重，容易出事。"陆迟说，"要不从西区先查？西区安全点。"
"你是在教我办事？"
"不敢。"陆迟低头，"就是怕临检的兄弟，在雾里磕着碰着，坏了'上头的'的名声。"
金属徽章者盯着他，看了片刻，没接话。他抬手，朝那两排人改了方向："西区。先查西区。"
陆迟心里松了半口气。西区那边，他早就让学生们撤干净了。
就在这时，临检队伍里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：
"大人——灰雾的'异常'，不在西区。在东区。"
陆迟循声看去。临检队伍末尾，站着一个穿灰黑制服的少年，身形瘦小，腰间别着几枚铁签——铁签少年。
陆迟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"你说什么？"金属徽章者问。
"小的在灰雾待过。"铁签少年低头，声音却清清楚楚，"东区那边，有一群NPC，会排队形，会躲刀，还会——围三阙一。小的亲眼见过。他们，不是普通NPC。"
雾里，安静了一瞬。
金属徽章者转头，看向陆迟。
陆迟站在原地，没有说话。他心里把话过了三遍——示弱，死撑，还是认。最后，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
"大人，东区那边，确实有一群NPC。"
金属徽章者的眼神，冷了下去。
"他们是灰雾的——'幸存者'。"陆迟说，"归零之后，灰雾的NPC死了一批又一批，可总有那么几个，死得慢一点，学得快一点。他们学会躲玩家的刀，学会认玩家的脸，学会——互相提醒。这不是异常，是求生。"
"求生？"铁签少年在队伍里插嘴，"大人，他骗你！他们还会布阵，还会伏击，那叫求生？那叫造反！"
"伏击谁了？"陆迟看着铁签少年，"你们那个铁签，是扎进过哪个玩家的脖子？还是扎进过哪个NPC的胸口？"
铁签少年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"灰雾的NPC，是给玩家刷经验用的。"陆迟说，"他们学会躲，是躲玩家的刀。他们学会认脸，是认得清谁要杀他们。他们要是真造反——临检队进灰雾的第一刻，就该有人扑上来拼命了。可大人你看，他们现在在哪儿？"
雾里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金属徽章者看着陆迟，看了很久。最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"你说得有点道理。可'上头的'让查，就得查。"
"查，当然查。"陆迟说，"大人尽管查。查完没异常，还我灰雾一个清白。"
他退后半步，让开路。
金属徽章者迈步往西区走，临检队伍跟在他身后。铁签少年经过陆迟身边时，压低声音："你等着。"
陆迟没理他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金属徽章者的背影上。那人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——可就在快要消失在雾里的时候，忽然停住，回头，看向陆迟：
"你怀里，藏着什么？"
陆迟的心，猛地一提。
他怀里，那堆面板残骸，贴着胸口，凉得像一块冰。
"……一块废铁。"陆迟说，"副本维护的旧零件，留着换酒钱。"
金属徽章者盯着他怀里的位置，看了很久。
"是'上头的'捏碎的吧。"
雾里，一下子静了。
陆迟没有说话。胸口那堆残骸，仿佛又凉了一些——像有什么东西，正隔着衣服，在听。
就在这时，临检队伍里，那个铁签少年忽然又开口，这一次，声音里带着一种陆迟没听过的笑：
"我认得你。"
陆迟抬头。
铁签少年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："灰雾的'生存顾问'。我们——在灰雾东区见过的。你教过的那批NPC，有一个，是会自己创招式的。我报上去的。"
灰雾东区。自创招式。
陆迟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雾，又重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