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铁匠铺的桌上,摊着一张旧地图。
地图很旧,边角都毛了,可上面那几道模糊的线,在炉火的光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陆迟的指尖,沿着那道本该是"灰雾东边"的线,慢慢地描——描到血月那一段,停住。
"你看见了。"他对坐在对面的老木说,"血月的东边,跟灰雾的东边,是同一段。"
老木盯着那张地图,看了很久。炉火的光,在他脸上那些沟壑里,一跳一跳的。
"……我是打铁的,不看地图。"老木说,"可我能告诉你,你这张图上画的东西,我没见过第二个人画出来过。"
"陈叔画的。血月那边,留火种的人。"
"留火种的人……"老木重复着这四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"他们还没死光?"
"没死光。"陆迟说,"而且,他们想跟咱们结盟。"
铁匠铺里安静了。
老木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看向陆迟:"结盟?结什么盟?"
"互通信报,互派学徒,共享招式。"陆迟一条一条地说,"归零要来了,单靠灰雾一个副本,扛不住。可要是把灰雾、血月,还有别的地方那些'记得事的人',都拢到一块儿——"
"拢到一块儿?"老木打断他,声音突然高起来,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铁鹰卫当年,就是这么拢的!十二把刀,一群人,一个名号,然后呢?归零一来,连个渣都不剩!"
"铁鹰卫死了。"
"铁鹰卫死了!"老木一拍桌子,把那张旧地图震得抖了一下,"你倒是记得清楚!那你知不知道,铁鹰卫当年,也是这么想的——'单靠一个副本扛不住,咱们拢到一块儿'!他们拢了,然后呢?"
"然后归零来了,把他们连人带名号,一起抹了。"陆迟平静地说,"这事,你跟我说过了。"
"那你还——"
"老木。"陆迟打断他,"铁鹰卫死了,可铁鹰卫的暗记还活着。陶片是,地图是,陈叔他们也是。你给铁鹰卫打的第十三把刀,不也在你墙角躺着吗?"
老木愣住了。
"归零抹掉的是名字。"陆迟看着他,"抹不掉的是记着名字的人。你当年给铁鹰卫打刀,图的是他们站着死——现在有人要接着站,你不打刀了?"
铁匠铺里,安静了很久。
老木盯着陆迟,盯了很久。炉火的光,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最后,他慢慢地,把目光从陆迟脸上移开,落向墙角那把缠着粗布的旧刀。
然后,老木站起身,走到墙角,把那把旧刀拿起来,掂了掂,放回桌上。
"……刀还在。"他说,"你们要打,我就给你们打刀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"我打铁那会儿,给铁鹰卫打了十二把刀。我一把都没送出去。这一次,我打刀,得有人活着用。"
陆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铁匠铺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陈叔披着那件破灰袍,带着小满,站在门口。小满的眼睛,先是看老木,又看陆迟,最后,落在那张旧地图上,亮晶晶的。
"听说你们要结盟。"陈叔说,"留火种的人,来了。"
老木看着陈叔,两个老人,在炉火的光里,对视了很久。
"……你就是那个画地图的?"老木问。
"我画地图。"陈叔说,"你打刀。铁鹰卫当年,一个打刀,一个记路,也是一对。"
老木没有接话,只是把桌上的旧地图,往陈叔那边,推了推。
陈叔走过去,在桌前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摊开——也是一张地图,画得比陆迟那张更细,上面用炭笔,标着一个个圆圈。
"这是血月。"陈叔指着地图,"这是裂谷,这是钢城。"他抬起头,"还有别的地方。所有'记得事的人'的据点,我都记着。你们灰雾,是头一个愿意跟我们正式结盟的。"
"结盟,得先立规矩。"陆迟说,"我提三条。一,互通信报——哪个副本有归零预警,当天互通;二,互派学徒——血月的娃娃可以来灰雾学暗杀课,灰雾的学生也可以去血月记路;三,共享招式——招式库里的东西,联盟内,互通有无。"
"三条,都行。"陈叔说,"我这儿也添一条——所有据点,都得认一个规矩:归零来了,先保人,再保东西。东西没了还能再打,人没了,火种就灭了。"
"这规矩好。"老木在旁边,闷闷地接了一句。
小满站在陈叔身后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开口:"陈叔,那我呢?我是不是,也能算灰雾的学生了?"
陈叔看了他一眼,又看陆迟。
"你爹当年留火种,就是让你来投奔办学的。"陈叔说,"现在学堂有了,你去吧。"
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陆迟看着他,想起小满他爹那盏油灯,想起油灯铜沿底下那句"灯亮着,就还有人记得"。
"去吧。"陆迟说,"进了学堂,先学保命法则。"
炉火噼地爆了个灯花。老木站起身,拎起那把旧刀,走到墙角的铁砧边,把刀往砧上一搁,提起铁锤。
"都定了?"他问,"都定了,我就开工了。给联盟打第一批刀——先说好,刀是要钱的,教学点,我照收。"
陈叔笑了:"你打刀,还收钱?"
"收。"老木说,"我一个打铁的,不给铁鹰卫白干第二回。"
他扬起铁锤,刚要落下——陆迟眼前的教师面板,猛地跳了出来。
【检测到"办学异常"……】
那行字只闪了一下,还没显示完——
面板上,一只金属手,从光幕里伸了出来,一把,把那行字,连带着半个面板,捏碎了。
陆迟愣住了。
铁匠铺里,炉火的光,被那只金属手,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老木的铁锤,停在半空。陈叔站起身。小满的呼吸,一下子屏住了。
【检测到"办学异常"……】
那行字没有显示完。
可所有人都看清了——那只从光幕里伸出来的手,是金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