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黛蹲在灰雾东区的断墙根下，把最后一根绊绳，往墙缝里压。
这根绊绳是她自己打的，灰雾里的藤蔓捻成的，结实，跟灰雾一个颜色，白天看不太出来。她压好了，站起身，又回头检查了一遍——学生娃娃们要在这儿练暗杀课，绊绳拉歪了，那一脚踩下去，摔的不是别人，是自家孩子。
"乌黛姐！乌黛姐！"
远处传来喊声。乌黛没回头，手上把绊绳又紧了紧。
"你在这儿做什么！"小铁跑过来，跑得满头汗，"陆老师说了，Ⅲ级预警，谁都不许一个人往危险区跑！你倒好，自己溜到这儿来布防！"
"布防不算跑。"乌黛头也不回，"灰雾东区这段，绊绳不拉好，速通党翻进来，第一个死的，就是学生。"
"那你也得带上人啊！"
"带人？"乌黛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，"带谁？带上他们，让他们跟着我踩绊绳？他们是练暗杀课的，不是来给我当肉盾的。"
她说完，又蹲下去，去检查下一根绊绳。小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气鼓鼓地跑了。
乌黛没管他。她一根一根地检查完绊绳，才直起身，往东区深处走。
归零Ⅲ级预警以后，灰雾的雾，好像也重了些。她沿着断墙根走，步子很轻——这是她在灰雾副本当暗影守卫那会儿练出来的，落脚几乎没有声音。她记得，以前她也是这么蹲在阴影里，等着玩家来刷。等着自己被一刀刀剁成"掉落装备点"。
左眼角的疤，被雾里的风一吹，有点痒。
乌黛抬手，指腹在眼角那道疤上，慢慢地擦了一下。这道疤，她自己划的，划了快十年了。系统给她定了个"美艳NPC"的脚本——给她一张漂亮的脸，好让玩家更愿意来刷她，把她当"掉落装备点"。她受不了，就拿短刃，在眼角划了一刀，把那张脸，划破了。
划完了，系统给她重捏脸。她再划。系统再捏。她再划。
后来系统放弃了，就让她带着这道疤，继续当"掉落装备点"。玩家们嫌她破了相，来刷她的人，反倒少了。她乐得清静。
她想着这些，脚下一步没停。绕过第三道断墙，她猛地顿住了。
雾里，有个人影。
那人影站在灰雾东区的矮坡上，穿着灰扑扑的袍子，跟那些麻木NPC一个样——可乌黛一眼就看了出来——那人站的位置太讲究了，正好卡在灰雾东区唯一的瞭望点上。
不是NPC。NPC不会站那个位置。
乌黛的左手，慢慢摸上腰间的短刃。她没有出声，蹲低身子，借着断墙的阴影，一点一点地，往那边靠。
可那人影，比她还警觉。
"唰"——一道黑影破空而来，乌黛偏头躲过，那东西擦着她的耳廓过去，"笃"地钉进身后的断墙。是一枚铁签，钉得极深。
"灰雾的NPC，倒是有点眼力。"那人影开口了，声音年轻，却冷得没什么起伏，"可惜，藏得还是不够好。"
乌黛没接话，腰间的短刃已经出了鞘。她只问了一句："谁的人？"
"你不配知道。"那人影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钉出一枚铁签，"归零Ⅲ级，主神让我来灰雾，看看有没有'异常'。"
异常。乌黛的眼睛，眯了一下。这两个字，她在灰雾副本听过太多回了——每回清道夫或者管理局的人说这两个字，就是要来收割的暗号。
她没等对方再出手。她身形一矮，整个人贴着地皮滑出去，短刃在雾里划出一道冷弧——她打不过这个人，可她要拖延时间。东区的绊绳，足够让这人踩上三根。
那人在雾里跟她缠了两圈，明显有些不耐烦。铁签一枚接一枚地钉出来，乌黛躲得越来越吃力。最后一根绊绳她来不及躲——那人一记铁签，擦着她的左臂过去，在她肩上犁出一道血口子。
"你是暗影守卫？"那人停下来，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兴味，"我听说过灰雾有个自己划脸的女NPC。就是你？"
乌黛的左眼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"你脸上的疤，不是别人划的，是你自己划的吧？"那人盯着她，"为了把系统给你定的脸，毁掉。有意思——一个NPC，居然嫌自己太好看。你知不知道，你那张脸，要是留着，能值多少贡献点？"
乌黛握着短刃的手，紧了紧。
乌黛没有说话。她盯着那双年轻却冰冷的眼睛，慢慢地把短刃，横在了身前。
"我划不划，关你屁事。"她说，"你要是为这来的，那你今天，怕是走不出灰雾东区了。"
那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就凭你？"
"凭我。"乌黛说。
她话音没落，身后忽然传来一片细碎的脚步声——错落，急促，却按着某种规律，像一群狼，从雾里围了上来。
"乌黛姐！"小铁的声音从雾里传来，"陆老师说，围三阙一！东边的缺口，留着！"
乌黛怔了一瞬，随即明白了。
那些练暗杀课的学生娃娃们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从东区的四面八方，围了上来。他们按着陆迟教的围三阙一，把那个人的退路，堵得只剩东边那一道缺口。
那人往后退了一步，环顾四周，脸色终于变了："你们——灰雾的NPC，什么时候会排兵布阵了？"
"学过。"小铁咧嘴一笑，"我们陆老师教的。"
那人被围在中间，铁签一枚接一枚地钉，可学生们进两步退一步，把他往东边的缺口里赶。那人越是挣扎，越是被围得紧。
最后，那人"啧"了一声，终于转身，朝东边的缺口冲了出去，几个起落，消失在雾里。
雾散了。学生们围过来，七嘴八舌："乌黛姐，你没事吧！""我们刚才快吓死了！""陆老师让围三阙一，我们练过的！"
乌黛靠在断墙根上，左肩的血，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。她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学生，看着他们沾着灰却亮晶晶的眼睛，一时，竟没说出话来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她一个人蹲在阴影里，等着玩家来刷。她想着自己划那一刀的时候，也是这样一个人——一个人，对抗整个系统的脚本，对抗那张被定好的脸。
"乌黛姐！你流血了！"小铁挤过来，"我背你回去！"
"不用。"乌黛说。
她顿了顿，又开口："……围三阙一，你们练得不错。"
小铁愣住了，随即咧嘴笑："那是！陆老师说了，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会用脑子的！"
乌黛没有再说话。她抬起手，指腹在眼角那道疤上，又慢慢地擦了一下。那道疤，她划了十年，一个人扛了十年。
这是头一回，她划疤的时候，身边围着人。
远处，灰雾的深处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"咔"——像是面板的提示音，又像是齿轮转动时，卡了一下的余响。
乌黛的手，停在了眼角。
灰雾东区的雾，好像又重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