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进私塾的第一天，老木的锤子就停了。
老头正蹲在铁匠铺门口磨刀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小满怀里那块破布上，花白的眉毛一点一点拧起来。他放下手里的刀，站起身，拦在门口。
"谁让你把他带进来的？"老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"来路不明的东西，也往学校里收？"
"他是我从血月带回来的。"陆迟说，"归零幸存者。"
"归零幸存者？"老木哼了一声，"这副本里的NPC，哪个不是归零幸存者？今天活着的，明天就忘了自己是谁。你说他记得，他记得什么？"
小满缩在陆迟身后，没敢说话。他怀里那块破布被攥得更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"他记得归零之前的事。"陆迟说，"记得有人教过他。"
老木的嘴唇动了动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盯着小满看了很久，那目光里有一种陆迟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戒备，像是……忌讳。
"随你。"老木最后撂下两个字，回了铁匠铺，锤子又抡了起来，一下，一下，比刚才重得多。
陆迟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追问。
那天下午，私塾里多了个新学员。小铁带着小满认了一圈地方——哪个角落能躲人，哪条路能跑出去。讲到哪块墙皮一推就倒的时候，连老木的铁匠铺，都隔着门缝指给他看了。
"那是老木爷爷的地盘。"小铁小声说，"他凶是凶了点，但人好。我师父那把刀，就是他打的。"
小满点了点头。他挨着墙角坐下，把破布铺开，一笔一画地记着。画到一半，他忽然仰起脸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陶片，递给陆迟。
"这个，"小满的声音很轻，"是我爹留给我的。他说，要是遇到肯办学的人，就把这个给他看。"
陶片巴掌大小，边缘磨得光滑，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摸了很久。正面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暗记——像是三道竖线，中间一道微微歪着。
陆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没看出名堂。他把陶片递给老木——老木正坐在门槛上磨刀，接过来瞥了一眼，手里的磨刀石，忽然停了。
"……哪来的？"老木的声音有点哑。
"小满的爹留给他的。"陆迟说，"说是联络信物。"
老木没说话。他把陶片举起来，对着光，又翻过来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沿着那道暗记摩挲了一遍，又一遍，像是在认一个很多年没见过面的老熟人。
锤声早就停了。铺子里只剩下炉膛里炭块塌陷的轻响。小铁蹲在门槛上，第一次看见老木这副样子——老头打铁的时候手稳得像铁砧，这会儿，指腹却在陶片边上轻轻地抖。
"这个暗记……"老木开口，声音发涩，"是铁鹰卫的。"
陆迟的呼吸，顿了一下。
"铁鹰卫？"
"嗯。"老木把陶片放回陆迟手里，没看他，"铁鹰卫当年的信物，就是这个记法。三道线，中间那道歪的，是'鹰落'的暗号。"他沉默了一瞬，"你这孩子……哪来铁鹰卫的东西？"
陆迟没答话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陶片，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怯生生望着他的小满。
小满的父亲，是铁鹰卫的人。
而老木，认得铁鹰卫的暗记。
他忽然想到，那个拄着拐、在巷口晒太阳的老守卫——他也是铁鹰卫。灰雾副本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旧人？
他把陶片收好，抬眼看了看老木。老头已经别过脸去，重新抡起了锤子，一下，一下，比刚才沉。
"老木。"陆迟说，"这陶片，先放我这儿。"
"拿去吧。"老木仍低着头，"别弄丢了。那是人家爹留下的东西。"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"铁鹰卫的东西……都金贵。当年，一个都没剩下。"
陆迟握紧陶片，没有接话。他转身往私塾里走，身后，小满还坐在墙角，抱着那块破布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"陆迟哥，"小满低低地问，"我爹……他是不是，也是你们这儿的人？"
陆迟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"你爹是你爹。"他说，"你是你。先把路认熟了，再说别的。"
话说得硬，心里却软了一下。这孩子揣着一块铁鹰卫的陶片，在血月的废墟里等了多少年，才等到一个肯接它的人。
他走进私塾，把那块陶片，连同那道歪歪的暗记，一起揣进了怀里。陶片贴着他的胸口，凉凉的，像一块没来得及烧热的铁。
铁鹰卫。老木的沉默。拄拐的老守卫。还有小满他爹那句"等下一个办学的人"。
这些线头在他脑子里缠成了一团。他解不开，但他知道——线头的另一头，都拴在灰雾这块地方。
小满还坐在墙角，抱着那块破布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陆迟没回头，只扔下一句："坐稳了。明天上课。"
门外，铁匠铺的灯火暗了一瞬，又亮起来，像是有人往炉膛里添了块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