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副本的第一缕光,是从破屋顶的裂缝漏进来的。
陆迟蹲在私塾门前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昨晚捡到的那枚法印残痕。残痕已经凉透了,可指尖碰上去,还是像碰到一块刚熄的炭。他捻了捻,纹路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痕。
这不是刑留下的。
刑的手印,他见过——正大光明,落在哪都是一枚完整的法印,像盖章。这枚不一样,纹路是散的,力道是虚的,像是有人躲在暗处,偷偷往地上按了一枚,又匆匆抹掉。
低阶清道夫学徒。陆迟在心里下了判断。
清剿是暂缓了,可清道夫没有撤干净。留了个学徒级的在暗处,不进副本,不上名册,只负责一件事——看。看谁在练刀,看谁在认路,看谁的脚步不像脚本里的样子。
比明面上的刀,更难缠。
"陆迟,早。"小铁从门里探出头,睡眼惺忪,"今天还练新学员吗?"
"练。"陆迟把残痕收进袖子里,"但今天换个地方。"
他带着小铁,绕到东区那排废弃危楼后面。那里本来有片空地,是他教灰雾三式的地方。今天他没用那片空地——他选了危楼背面一条窄巷,地上积着灰,两边的墙高得把阳光挡了个严实。
"为什么换这儿?"小铁不解。
"因为这儿看不见。"陆迟说,"你记住,从今天起,咱们上课,都要挑看不见的地方。"
"看不见?"小铁挠了挠头,"躲谁啊?"
陆迟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在地上用碎石划了一道线,然后冲墙根招了招手。墙根阴影里,小满探出半个脑袋,怀里抱着那块画满记号的破布,怯生生地挪过来。
小铁看了看小满,又看了看陆迟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"哦……行。"
小满挨着墙根蹲下,把破布铺开,指着上面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:"这是东区,这个是私塾。我爹说,人得先认得路,才不会被系统刷迷路。"
小铁凑过去看了看那记号,又抬头看看这条黑乎乎的窄巷,忽然压低声音:"陆迟哥,咱们是不是……在躲什么人?"
陆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答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重,但很有节奏,一步,一步,像在数着走。陆迟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灰扑扑布衫的"NPC"从巷口经过,步履缓慢,目光却精准地扫过整条窄巷。
那目光在陆迟身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走了。
陆迟盯着那个背影,没有动。他见过那个"NPC"——昨天,今天,都在东区转悠,什么活都不干,光看。
"他走过来了。"小满小声说,"他每天都走这条路。"
"我知道。"陆迟收回目光,"他也在记路。记咱们的路。"
他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道压痕。凉了,可还在。
那不是盯梢。
那是警告——告诉陆迟,他在看着。灰雾副本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眼皮底下。
陆迟把掌心那道压痕搓了搓,没搓掉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今天的课,先上认路。"他说,"记熟了,明天,咱们教他怎么'走错路'。"
"走错路?"小铁眨了眨眼。
"对。"陆迟蹲下来,在那条线旁边又画了几道岔路,"他记咱们的路,咱们就让他记住错的路。他往东,咱们的脚印就往西;他在巷口站一炷香,咱们就从后墙过。等他把错的记熟了——真有清剿那天,他按图索骥,摸到的就是一座空私塾。"
小铁眼睛慢慢亮了:"那他不就成了睁眼瞎?"
"嗯。"陆迟说,"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,让看门的人先瞎。"
"这算打仗吗?"小铁问。
"这算上课。"陆迟说,"打得过的仗才叫打仗。打不过的,先当课上。"
"课还真多。"小铁嘀咕。
小满却垂下眼帘,把那块破布,又往怀里拢了拢,像是怕被谁看见。
巷口的风,送来一丝凉意,像是掌心里那道压痕留下的。
陆迟抬头看了看窄巷上方那一线天。清道夫在明处收了刀,暗处却把眼睛留下了——这场课,往后只会越上越深。
他捻灭掌心里最后一点凉,转身走进私塾。破屋顶的裂缝里,光正一寸一寸地挪进来,落在学生们磨得发亮的旧木刀上。
私塾里,小铁正趴在桌上画地图。陆迟走过去,在他画的路旁边,又添了两道岔路:"这儿,这儿。记熟了,明天早课考你。"
小铁头也不抬:"记了。陆迟哥,你怎么不睡?"
"等异常值降下去。"陆迟说,"还没降。"
灰雾深处,清道夫学徒的脚步声还在绕圈。陆迟坐在门槛上,听着那声音,心想:还得再教几遍"走错路"。直到他们把错路当真路走熟了,咱们才有空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