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常值还在涨。陆迟盯着光幕右下角那行小字,一眨不眨。
从昨晚开始,它就没停过。一,二,三——每涨一格,他的心跳就跟着沉一分。系统从不解释异常值是什么,只告诉他,涨满了,就要出大事。
他睡不着,索性披了件破外衫出了门。灰雾副本的夜是灰的,连月光都透不进来,只有远处那些废弃的危楼里,偶尔闪过一两团玩家火把的亮光。他绕着东区走了两圈,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,空气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混着铁锈气,钻进鼻子里。
他最后选定了地下一层那间废弃的杂物仓库。
门板缺了半扇,剩下的半扇也摇摇欲坠,一推就吱呀作响。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下面灰黑的砖。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架子,锈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,还有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木箱,箱角全朽了,一碰就往下掉渣。他站在门口,借着漏进来的灰雾光,把这里看了个仔细。
地方不大,但是够用。
他伸手摸了摸墙,指尖蹭下来一层灰,黏糊糊的。身后传来小铁怯怯的声音:"陆、陆迟哥……你说的学校,就在这里啊?"
"嗯。"
"这也太……"小铁咽了咽唾沫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他攥着衣角站在门口,脚尖不安地碾着地缝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陆迟的背影。
陆迟没回头。他弯下腰,把挡在过道里的一个旧木箱拖到墙边。木箱很沉,拖起来发出刺耳的刮地声,扬起一片灰。他拍了拍手,拍了拍身上的灰:"地方破点,但比死在上面强。"
小铁沉默了。
地下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角的滴水声,一滴,一滴,敲着时间。半晌,小铁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"可是……异常值还在涨,我们会不会……"
陆迟动作一顿。
"要是归零了,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"小铁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是气音,"你教我的那些……还有用吗?"
陆迟停下了搬木箱的动作,慢慢直起身。
他想起自己死的那一百次。每次复活,他都干净得像张白纸——不对,他不一样。他是唯一一个带着记忆回来的。可即便如此,他也不知道,明天之后,他这条命还在不在。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能记住,而别的NPC一刷就忘。
"有用。"他说。
小铁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"就算你忘了,"陆迟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"你身体记得。你躲过的那一刀,你学会的那三句话——它们刻在你的肌肉里,不靠脑子。"
他顿了顿,"归零能洗掉记忆,洗不掉本能。"
小铁愣愣地看着他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。好半晌,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"我信你,陆迟哥。"
陆迟没答话。他转身,继续收拾地下室。杂物仓库里能用的东西不多,他搬开铁架,清出一块空地,又用断木箱拼了几张当长凳。灰尘呛得他打了两个喷嚏,他抹了把脸,没停。
走到墙角的旧讲台前,他停住了。
那是个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木讲台,漆全掉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纹路,边角被虫蛀出一个个小洞。有一瞬间,他恍惚觉得这地方他见过——不是这个仓库,是别的地方,也有这么一张讲台,下面坐着一排排看不清脸的影子。
那念头一闪就没了,抓不住,像灰雾里的光。
他伸手,把讲台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拂掉。灰扬起,落在他的袖口上。
然后他扶着讲台,站了上去。
地下室里很安静。灰雾的光从破门漏进来,把这片空间照得半明半暗。小铁站在讲台下面,仰着头看他,像看一个站在台上的人——不是看一个3号怪,是看一个先生。
陆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怪。他本想说"欢迎入学",想说"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学校",可话到嘴边,全变了味。他最后只憋出一句:"那就……先这样。在异常值爆掉之前,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。"
小铁用力点头。他站直了身子,像站军姿一样,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声:"嗯!"
就在这时,陆迟眼前的光幕轻轻一颤,浮现出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新字——
【私塾建立成功。办学人:陆迟。首位学员:小铁。】
【学员管理功能已开通。】
陆迟愣住了。他盯着那行字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扶在讲台上的手。那行字安安静静地悬着,像一张盖了章的文件,把他的名字和一个小鬼的名字,钉在了一起。
他在上面站了一会儿,才退下来,弯腰继续搬箱子。
搬完最后一只箱子,天快亮了。小铁靠在长凳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截用来当教鞭的木棍。陆迟把破外衫脱下来,搭在孩子身上。
光幕右下角,异常值又涨了一格。
他看了一眼,转身去关那半扇破门。门轴吱呀一声,像这间破屋子,也认下了这个新名字——学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