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铺里的战斗结束得很快。
三个玩家被老木一锤抡翻两个,剩下的那个见势不妙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老木握着锤子站在原地喘了半天气,然后一言不发地把铁铺收拾好,又从墙角的破柜子里翻出一根烟杆,坐到了门槛上。
陆迟挨着门框坐下,把铁铺被突袭的来龙去脉——连同自己那身邪门的记忆——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老木没打断他,只是抽烟,抽了足足一袋烟。
"要出事了,"老木吐出一口烟,"主神刚下的预警。灰雾副本这几天死的NPC太多,异常值涨得飞快。等异常值满了,要么清道夫下来清除,要么……直接归零。到那时候,整个副本重启一遍。"
陆迟心里一沉:"归零……咱们这些NPC会怎么样?"
"还能怎么样,"老木说,"新的刷出来,老的当垃圾清掉。你别把它想得太玄乎——说白了,就是服务器的数据太重了,系统要清理一遍缓存。咱们NPC,就是那批该被清掉的缓存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包括你。别以为你记得一百次,就真是个人了。"
陆迟没说话。
他盯着自己右手的刀痕,那行"教学点:0"的半透明小字还悬在眼前。归零的话,他会被清掉,一百次死亡的记忆归零,重新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、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木桩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刀痕,会不会也跟着消失。
然后他听见了灰雾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陆迟猛地站起来。
灰雾深处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被两个玩家追得满地乱滚。那是个NPC少年,穿着灰扑扑的短褐,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柴刀,慌得眼睛都红了。他跑两步摔一步,后头的玩家笑得前仰后合:"这NPC还挺能跑,追着玩!"
少年一个趔趄摔进泥里,柴刀脱手飞出去老远。玩家一步步逼近,刀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陆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响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——他从来都只会在心里吐槽,从来都是那个被杀一百次的木桩。可他还是跨出去了:"别追了,那边有陷阱!"
两个玩家一愣,下意识往他指的方向看。就这零点几秒的功夫,陆迟一把拽起摔进泥里的少年,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矮墙后面。
"呼……呼……"少年趴在他怀里,胸口剧烈起伏,半天才抬起头,"你……你是谁?"
"陆迟。"
"我叫小铁……"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泥,声音都在抖,"他们、他们要杀我……"
"他们每天都杀人,"陆迟蹲下来,把他按稳,"重点是——你还想活吗?"
小铁用力点头,点头,又点头。
陆迟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眼前那行字晃了一下,忽然多出一行:
【检测到可教学对象。是否建立学籍?】
他愣了。
"……学籍?"他压着嗓子问。那行字抖了抖,吐出一行小字:【建立后,可对该对象进行教学,结算教学点。】
陆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,又想起老木那句话:归零之后,老的当垃圾清掉。
拇指压着那道旧刀痕,压出一圈白印。
异常值还在涨,这个少年随时可能被清道夫抹掉,忘记一切,重新变成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炮灰。可如果——如果他能教点什么给他呢?哪怕只教他一句保命的话,能让他多活一轮呢?
"听着,"陆迟一把拉住小铁的手,"我教你三句话,你背下来,死也得背下来。"
"什、什么话?"
"第一句,玩家出刀之前,肩膀会先动。"陆迟说得又快又稳,"第二句,永远不要往右躲——你个子小,往左滚,他追不上。第三句,如果跑不掉,就躺下装死,他们不砍尸体。"
小铁懵懵地重复:"肩膀会先动……往左滚……装死……"
"记住了吗?"
"记住了!"
话音未落,墙外传来玩家的脚步声。那两个玩家已经追到矮墙前面,刀尖挑着草皮,笑嘻嘻地往里探:"出来吧,小东西,我看见你了——"
小铁浑身一颤。陆迟死死按住他,低声问:"他出刀之前,会先动哪?"
小铁盯着墙外那个玩家的肩膀,声音发着抖,却清清楚楚:"……肩膀。"
"那你怎么办?"
"往……往左滚。"
"滚!"
小铁一咬牙,就地一个翻滚。玩家正好一刀劈下来——刀锋擦着他滚过的位置砍进泥里,空了一大截。玩家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,满脸不可思议:"……嘿?"
矮墙后面,老木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他扒着墙头,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连滚带爬地躲过第二刀、第三刀,最后一头扎进灰雾深处,不见了。
老头半天没说出话。
好半晌,他才转过头,看着蹲在墙角的陆迟,声音有点发飘:"……那小子,真的躲过去了?"
陆迟没答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光幕上那行字不知什么时候变了——
【教学点:+3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笑。三个字,换了一个NPC多活一轮。这买卖划算得他心慌。
然后,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从天而降,砸在他面前:
【警告:灰雾副本异常值持续上升。若异常值达到上限,将触发清剿/归零。届时,全体NPC将按脚本刷新。】
陆迟的笑僵在脸上。
异常值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那道刀痕。"我教他的那三句话……"他在心里默念,"等异常值爆了,他还能记得吗?"
没有人回答他。灰雾沉沉地压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