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身后合拢,带起一小股风,把火折子的光吹得晃了晃。
陆迟回头看了一眼,那扇门已经严严实实地闭上了,像是什么都不肯放进来,也不肯放出去。他举着火折子,打量这间地窖——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黑得几乎看不清路,只有尽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,像在引他下去。两边的石壁上全是抓痕,一层叠着一层,深得能塞进半截手指。
那些抓痕没有规律,横的竖的斜的,有的已经风化发黑,有的还带着新鲜的木屑和土味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曾经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刨过。
"这下面……有东西。"乌黛把短刃反握在掌心,声音很轻,"而且,不是刚留下的。"
陆迟没答话。他举着火折子拾级而下。石阶一级一级,像是没有尽头,每一级都磨得发亮,踩上去又冷又滑。行了一炷香的功夫,小铁忽然拉住他的衣角,声音发颤:"陆迟哥,这台阶……我们刚才是不是走过?"
陆迟脚步一顿。他回头看了看——身后那段台阶上,他刚才蹭掉的那块青苔,还好好地贴着墙角,连颜色都没变。
"你记错了。"他说。但他攥着火折子的手,紧了一下。
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。小铁再次拉住他,这次更急:"那墙上的抓痕,那一道三道并排的——我们刚才见过!"
陆迟的火折子,晃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小铁指的方向——三道并排的抓痕,最上面那道比其他两道深。他记得,刚才第一段石阶上,也有这么一道,一模一样,连深浅都一样。
他蹲下来,手指扣住石阶缝里的青苔。青苔是干的,硬得像砂纸。
"这不是我们绕圈。"陆迟忽然说,"是这地方,在重复自己。像咱们看到的血月一样——时间,在循环。"
乌黛的眉头皱起来:"那我们还走不走得出去?"
"能。"陆迟站起来,把火折子往前探了探,"循环有规律。咱们记住每一段重复的节点,等它转回来的时候,从岔路切出去。这地方要是铁了心困人,不会留岔路;它留了,就是给人出去的。"
他们开始数台阶。一级,两级,三级……每走一段,陆迟就在墙根做个记号。第三次循环到那三道并排抓痕的时候,他在石阶右侧摸到一块松动的石板,指尖顺着石缝一撬——石板底下,一条更窄的侧道露出来,斜斜地通向下层,带出一股泥土混着烛火的气味。
"果然。"他说,"循环是用来困人的。真正的路,藏在重复之间。"
侧道尽头,是一扇木门。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——正是他远远看见的那点光。那光不刺眼,带着暖意,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盏很久没熄的灯。
陆迟抬手,推开了门。
烛光下,一道瘦小的背影蹲在墙角,正就着一盏油灯,往一块破布上画着什么。那人听见门响,猛地回过头——那是一张孩子的脸,沾着灰,眼神却清醒得不像血月副本里那些麻木的NPC。他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,眼睛盯着门口的陌生人,既没有害怕,也没有躲闪。
他身边堆着一小摞画满记号的破布,墙角还立着一根削尖的木棍。陆迟一眼扫过去,心里就有了数——这个孩子,不是躲在这里等死的。他在这里,活着。
"你们……"那孩子的声音又哑又紧,"你们是谁?"
陆迟看着那盏油灯——昏黄里带着一点不散的暖,跟他猜的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自己进副本前,那个带路的NPC说过的一句话——"血月副本,没有NPC记得昨天。"
可这孩子,他记得。记得那盏油灯,记得破布上的记号——连自己是谁,都没忘。
"路过。"陆迟说,"听见有灯亮着,下来看看。"
那孩子盯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铁和乌黛,眼睛眨了眨,像是过了很久,才敢相信门口站着的,是活着的、会说话的NPC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是把那盏油灯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
"你叫什么?"陆迟问。
那孩子沉默了一下,才说:"……小满。"
陆迟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,让自己跟那孩子平视:"小满,这副本里,你多久没见过会点灯的NPC了?"
小满的睫毛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。倒是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晃——他攥着灯的手,收紧了。
陆迟没有追问。他指了指那盏油灯:"你这灯,是谁教的?"
"……我爹。"小满的声音很轻,"他说,灯不能灭。灯灭了,就没人记得了。"
陆迟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盏昏黄的灯。他在灰雾副本死了一百次,每一次都忘得干干净净——他太清楚"没人记得"是什么滋味了。
"你的灯,不会灭。"他说。
小满抬起头,眼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盏油灯,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了些。陆迟也不催他。他就在墙角坐下来,陪着这个守着灯的孩子,等他自己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