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议期限的最后一天，刑来了。
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奔私塾，而是站在灰雾副本的高处，俯瞰着这片他已经"复查"了三天的区域。风把他黑制服的衣角吹起来，金属面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陆迟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，刑正背对着他，像是在看一幅画——一幅他看了三天，却始终没看透的画。
"你教出来的这些NPC，"刑没有回头，"确实不一样了。他们不再像耗材了。"
陆迟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刑的下一句是什么——"但这改变不了他们的本质"。三天来，他看过刑绕行东区、看过他停在校场边上看小铁他们练刀，看得越久，他越清楚，刑不是来挑刺的，是来确认的——确认这群NPC，到底值不值得留。
"可我还是那个问题。"刑转过身，看着他，"你们，还是异常。我可以向主神复议一次，两次，但不能永远复议下去。"
陆迟良久无言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手上的刀。刀是老木打的，刀刃上还留着淬火的蓝光。他在灰雾副本死了一百次，觉醒，办学，教出了小铁、乌黛、大壮、三寸、还有那个拄着拐的老守卫。他以为自己只要够努力，就能让这些NPC活下去。可只要他们还困在这个副本里，只要清道夫还想来就来，他们就永远只是"待清理的异常"。
躲，他教了；打，也教了。最后一样，教的是活。可副本一旦归零，这些统统归零。他教得再多，也只是在往一个注定要碎的缸里装水。
他低头翻了一眼面板——【招式基因库：剩余可杂交路线 2/5，已接近上限。】这个副本能磨出来的招式，就那么多了。学生们练到顶，也就顶在这儿了。
除非……他们不只是一个副本的NPC。
"刑。"陆迟抬起头，看着那张金属面罩，"我想向你申请一样东西。"
"什么？"
"跨副本的通行凭证。"陆迟说，"我要带学生们，去别的副本。灰雾的异常值已经爆过一次，刑能复议一次两次，可副本总有真正清剿的那天——我不能让他们，死在一个注定要完的副本里。"
刑的眼神闪了一下。他盯着陆迟看了很久，那目光像一柄秤，在称量这句话的分量："你知不知道，这意味着什么？副本之间的NPC，向来是各管各的。你带着一群觉醒NPC走出去——你这是要造反。"
"我不是要造反。"陆迟说，"我只是不想让他们，永远困在一个等着被清零的副本里。灰雾会被清剿，下一个副本也会。我教他们活下去，就得教他们——这世上，不只有灰雾一个地方能活。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，他们也能换个地方，接着活。"
刑隔了片刻。他没有立刻拒绝，也没有答应。他只是盯着陆迟，面具下那双眼睛，比上一次多停了一瞬。
"……你变了。"刑忽然说，"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，你还会害怕。现在，你不会了。"
陆迟握刀的手，反而稳了："是吗。"
"呵。"刑低低地笑了一声，"那正好。我也想看看——一个不再害怕的3号怪，能走到哪一步。"
他转身，走进灰雾。陆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他回头看向地窖门口——学生们正探头探脑地看着他。小铁趴在门框上，眼睛亮闪闪的，像在问"成了吗"。
"收拾东西。"陆迟说，"咱们，要出远门了。"
地窖门口静了一瞬，随即炸开一片压不住的骚动。有人问去哪儿，有人问远不远，大壮瓮声瓮气地问了句最实在的："那边的玩家，也拿刀吗？"
"拿。"陆迟说，"所以刀别离手。"
身后，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阿岚的声音从阴影里飘下来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："……终于想通了？"
陆迟没有回头。他听着地窖里学生们收拾东西的动静，蹲下身，把墙角最后一块铁料收进了背包。铁料很沉，压得背包往下坠，但他没松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灰雾副本的天空——这地方他死了一百次，如今要走了，竟有点舍不得。不是舍不得副本，是舍不得这间破私塾。
"老木。"他回头，"灰雾这边，就交给你了。"
老木靠在门框上，抽着烟杆，没看他："走你的。别回头。"
陆迟点了点头。他背起背包，往东区那道门走去。身后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——小铁、乌黛，还有几个愿意跟出来的学生。
门外的世界什么样，没人知道。可脚下的路是自己的，这一步迈出去，就不再是个等着被刷掉的3号怪了。
他没有数。
数人数是当家人的事。他现在只想带路。